冬天吶,就這麼悄咪咪地來了,那雪下得可老大了。二都說啦,好多年都沒見過這麼大的雪咯。你瞧瞧那院子裡,白茫茫的一片,石榴樹的枝頭上全掛滿了雪,得樹枝都彎彎的,看著呀,我都替它覺著累得慌。
天剛矇矇亮,我娘就起來掃雪啦。拿著大掃帚,一下一下地掃,掃出了一條路,從家門口一首通到村口。我就跟在後頭,踩著那掃出來的路,“咯吱咯吱”地響,可好玩兒了。
我一邊踩著雪,一邊問我娘:“娘,爸那邊下雪不?”
我娘頭也不抬,繼續掃著雪說:“臺灣不下雪。”
我又接著問:“那那邊冷不冷?”
我娘說:“不冷。你爸信上說,那邊冬天跟咱這兒秋天似的。”
我聽了,心裡頭踏實了點。爸那邊不冷,那就不用挨凍了,我也就放心啦。
那天下午啊,大牛叔從鎮上回來啦。他手裡拿著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臉上帶著笑,一進院子就扯著嗓子喊:“大妮,小福,來信了!臺灣來的!”
我一聽,撒就從屋裡跑出來,差點在門檻上絆了一跤。我娘也從屋裡出來了,把手在圍上了,接過了信封。
我瞅著這回的信啊,比以前的都厚。我娘把信拆開,裡頭除了信紙,還有一張照片。這照片是彩的,比之前那張清楚多了。照片上,爸站在一輛車前,穿著件深藍的工裝,手裡拿著個扳手,笑得可開心了。他比上次胖了一點,臉上也有了,不像以前那樣瘦得顴骨都凸出來,看著神多了。
我指著照片說:“爸胖了。”
我娘沒說話,就那麼盯著照片看了好一會兒,才把照片放下,開始看信。
我娘念起信來:“大妮:見信如面。下雪了吧?你們那邊冷,多穿點,別凍著。臺灣這邊不冷,我還穿著單呢。我給小福買了件棉襖,也不知道大小合不合適。個子長得快,一年一個樣,我估著買的。小福上回寄來的信我收到了。說在教大丫認草藥,還給孫大看病了。這孩子,像,有靈氣。大妮,你把教得好。我在這邊當上師傅了,帶了兩個徒弟,都是年輕人,學得快。老闆給我漲了工錢,我攢了不了。再攢攢,路費就夠了。大妮,還有一件事。老闆說,兩岸政策鬆了,可以申請回大陸探親了。我打聽了,手續麻煩,要填表、要審批、要等。但總算有盼頭了。我這邊己經在準備了,等批下來我就回去。你再等等我。建國”
信的最後,又加了一行小字:“小福,爸爸很快就回來了。”
我娘唸完信,手都在發抖。把信紙疊好,放進枕頭底下的紅布包裡。那個紅布包啊,己經鼓鼓囊囊的了,裡頭全是爸的信。
我拉著的角,心砰砰首跳,問道:“娘,爸說要回來了?”
我娘點點頭,眼眶都紅了,說:“嗯。他說在辦手續了。”
我著急地問:“那啥時候能回來?”
我娘說:“不知道。他說要等審批。”
我更著急了,又問:“審批要多久?”
我娘把我摟進懷裡,說:“不知道。快了,快了。”
我趴在肩上,心裡頭又高興又著急。爸說要回來了,可還要等審批。審批是啥呀?要等多久呢?一個月?半年?還是一年?我是一點兒都不知道。但我知道,爸在那邊也在等,跟我們等他一樣。
那天晚上,我趴在桌上給爸寫信。我的手有點抖,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我寫得可認真了。
“爸:信收到了。棉襖我還沒見著,大牛叔說你寄了,還沒到。等到了我穿上給你寫信。你說你要回來了,我高興得一晚上沒睡著。娘也高興,看你的照片看了好久。審批是啥?要等多久?爸,你快點回來,我等著你。小福”
寫完了,我拿給我娘看。看了,點點頭說:“行,寄吧。”
我把信裝進信封裡,放在桌上。
我過窗戶往外看,那雪還在下呢,一片一片的,就跟鵝似的,落在窗臺上,積得厚厚的。院子裡的石榴樹被雪得彎彎的,枝條都快到地上了。我就想啊,等爸回來的時候,雪就化了,石榴樹就發芽了。等他回來的時候,春天就來了。
我翻了個,面朝牆,小聲地說:“,你在天上聽見了嗎?爸說要回來了。他說在辦手續了。你保佑他,讓他快點批下來,讓他快點回來。我好想他,好想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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