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開學那天，天還沒亮我就醒了。
不是睡不著，是心裡裝著事。昨天晚上，孃的手指又疼了。被機軋傷的那個手指，雖然指甲蓋己經長出來了一半，可一到天還是鑽心的疼，疼得半夜翻來覆去睡不著。我隔著牆聽見咬牙忍著，爸在旁邊小聲說：“明天去衛生院看看吧。”娘說：“不去，花那冤枉錢幹啥。”
我躺在被窩裡，心疼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
開學第一天，李老師在班上講話。“同學們，初三是最關鍵的一年。能不能考上高中，就看這一年的努力了。尤其是想考縣一中的同學，更得加把勁。”
縣一中。我在心裡默唸這三個字。從初一開始，我就奔著這個目標去的。可現在，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繼續奔下去。
孃的手還沒好利索，還是照樣去服裝廠上班。爸到打零工掙 錢，有時候一天幾十塊，有時候一連幾天沒活幹。家裡的米缸快見底了，二送過幾次米，娘紅著眼眶收下，說等寬裕了還。二擺擺手：“還不還的，有啥要。”
我放學回家，看見娘在灶房裡切菜，右手使不上勁，用左手按著菜刀，切得歪歪扭扭的。我趕過去，接過菜刀。“娘，我來。”
“你會切？”
“娘，你教我。”
笑了笑，站在旁邊教我。我切得慢，一刀一刀的，切出來的土豆有有細，可沒說不好，只是很欣的點點頭。
“小福，你真是長大了。”
我沒說話，低著頭認真的切。
開學後不久，學校要收資料費。五十塊錢。我回家跟娘說了，娘從屜裡翻出一個布包，一層一層開啟，裡頭是幾張皺的鈔票。數了五十塊遞給我，手指纏著紗布，數錢的時候很不靈活。
“娘，家裡是不是沒錢了？”
“別瞎說。”把布包紮好，塞回屜裡，“有錢，夠花。”
我知道在騙我。那個布包裡，撐死了不到兩百塊。
那幾天，我心裡翻來覆去想著一個念頭：不念了。去鎮上找個活幹，哪怕去服裝廠掃地、去飯館洗碗，一個月也能掙幾百塊。孃的手傷了，爸的活不穩，家裡就我一個閒人，我憑啥還坐在教室裡？
禮拜天，我騎著腳踏車去了鎮上。不是去學校，而是去服裝廠。我想問問招不招工。
服裝廠在鎮東頭，一排紅磚房，機轟隆隆響。我站在門口，還沒進去，就聽見裡頭有人喊：“快點快點，這批貨趕不出來，老闆要罵人了！”
我往裡走了幾步，看見一個的從車間出來，穿著工裝，臉上全是灰。看見我，愣了一下。“小姑娘，你找誰？”
“阿姨，你們這兒招工不？”
“招工？”上下打量我，“你多大了？”
“十二。”
“十二太小了，我們這兒最小的也十六。”擺擺手，“回去吧，別在這耽誤工夫。”
我站在那兒，沒。
“咋了？家裡困難？”
我點點頭，眼淚在眼眶裡轉。
嘆了口氣。“小丫頭，聽阿姨一句勸，回去好好唸書。念出來才有出息，別跟我似的，一輩子只能在車間裡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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