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三個月後，我開始獨立管床。
趙主任對我說：“你行的，放手幹。”我不敢馬虎，每個病人的病歷翻來覆去地看，化驗單逐項核對，用藥劑量反覆計算。怕出錯，怕診，怕對不起這白大褂。
有一天，急診科送來一個老頭，得厲害，發紫，臉灰敗。家屬說，老慢支，十幾年了，這次冒後加重，在家扛了三天，扛不住了。
我給他查了，雙肺滿布哮鳴音，心率快，高。氣分析結果顯示二氧化碳瀦留，缺氧。慢阻塞肺疾病急加重，Ⅱ型呼吸衰竭。
我給他上了無創呼吸機，用了支氣管擴張劑、糖皮質激素、抗生素。守在床邊，盯著監護儀上的數字，不敢閤眼。數字跳一下，我的心跟著跳一下。
凌晨三點，他平穩了。呼吸慢下來，沒那麼紫了，氧飽和度從七十多升到了九十多。我鬆了口氣，靠在椅子上，差點睡著了。
第二天查房，他拉著我的手，說：“小大夫，謝謝你。”
“不客氣。”我說，“您好好養病，別急著出院。”
他笑了，笑得滿臉褶子。
那個老頭出院的時候，給我送來一面錦旗。紅布金字，寫著“醫湛，醫德高尚”。我掛在了科室的牆上，每次路過都看一眼，提醒自己別飄。
五一放假，我回了趟村。
二老多了，走路要拄柺杖，耳朵也背了，說話得湊近了喊。坐在石榴樹下，看見我，拉著我的手不放。
“小福，你瘦了。”
“沒瘦，二。”
“還沒瘦？下都尖了。”了我的臉，“當大夫累不？”
“還行。”
“你三要是看見你當大夫了，得多高興。”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
大牛叔也老了，頭髮花白，手上的繭子更厚了，可雕木頭人的手藝沒丟。他從屋裡拿出一箱子木頭人，大大小小，排了一地。從五歲到二十二歲，從扎小辮的丫頭到穿白大褂的大夫。
“大牛叔，您還留著？”
“留著。”他說，“給你攢著。”
我蹲下來，一個一個地看。最小的那個，只有拇指大，憨頭憨腦的，眯著眼笑。最大的那個，穿著白大褂，脖子上掛著聽診，手裡拿著病歷夾。
“大牛叔，您雕了多個了？”
“記不清了。”他說，“一年好幾個。”
我把它們一個一個裝回箱子裡，抱在懷裡，沉甸甸的。
孫嬸的眼睛徹底看不見了。坐在門口，聽見我的腳步聲，喊了一聲：“小福？”
“孫嬸，是我。”
“你回來了？”笑了，“你瘦了。”
“沒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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