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漢二年的春天，濟南城外的柳樹發了新芽。
金兵退走己經三個月了。完宗弼帶著殘兵逃回了河北，在大名府一帶，再也不敢南下一步。韓世忠的八千水師沒有回江，趙榛把他留在了濟南，封他做了樞使，統領天下兵馬。王貴去了徐州，周大去了楚州，林升從泗州調回了京城，做了中書舍人。錢通還在他的閒職上待著，每天在衙門裡喝茶看報，倒是胖了不。馬去了河北打探訊息，一去三個月，音信全無。孫德還在寫他的文章，但沒人看了。
趙嶼的傷好了。左臂還是抬不起來，但己經能寫字了。他用右手寫，寫得很慢，一筆一劃的，但字還是那麼穩。王七每天給他熬藥、做飯、洗服，把他照顧得妥妥帖帖。林升隔三差五就來看他，每次來都帶一籃菜、一塊、一壺酒。趙嶼每次都罵他花錢，他每次都笑，下次照帶不誤。
三月初三，上巳節。濟南城裡熱鬧得很，街上到是賣花、賣糖人、賣風箏的小販，孩子們在巷子裡跑來跑去，笑聲清脆得像鈴鐺。趙榛在宮裡擺了宴席，請百喝酒。趙嶼沒有去，他不喜歡熱鬧。王七去了，回來的時候臉紅紅的，上帶著酒氣，手裡還提著一隻燒。
“大人，陛下讓小的給您帶只燒回來。陛下說，您不去，得去。”王七把燒放在石桌上，嘿嘿笑著。
趙嶼看了一眼那隻燒，燒得金黃，油汪汪的，香氣撲鼻。他撕了一條，慢慢吃著。很，一嚼就爛，味道不錯。
“陛下還說了什麼？”趙嶼問。
王七想了想。“陛下說，等打完仗，要在濟南城外建一座太廟，把祖宗都供進去。還說，要重修太常寺，讓大人當太常寺卿。”王七撓了撓頭，“大人，太常寺卿是幾品？”
趙嶼沒有回答。他吃完，把骨頭放在桌上，用帕子了手。“王七，你去告訴陛下，太常寺卿，我不當。”
王七愣了一下。“為什麼？”
“太忙了。我想歇歇。”
王七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收拾了桌上的骨頭，跑出去了。
趙嶼坐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不圓，缺了一角，像被人咬了一口。風吹過來，帶著桃花的氣味。院子裡的那幾棵石榴樹還沒發芽，禿禿的枝丫向天空，在月下像一幅水墨畫。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時候他在汴梁，在太常寺的值房裡，第一次見到趙榛。趙榛穿著大紅的錦袍，腰間掛著兩塊玉，走路叮叮噹噹地響。他問趙嶼“你是誰”，趙嶼說“太常寺趙嶼”。那時候的趙榛，眼睛裡有，是囂張的、跋扈的、不可一世的。
現在那還在，但不一樣了。那更深了，更沉了，像是從骨頭裡發出來的。
趙嶼站起來，走回屋裡，點上燈，從屜裡拿出那個小本子。本子己經寫滿了，從政和二年到興漢二年，二十多年的事，都記在上面。他翻到最後一頁，在空白寫下一行字：
“興漢二年三月初三，金兵己退，天下初定。臣趙嶼，年五十二，致仕。”
他合上本子，放在桌上，吹滅了燈。
第二天一早，趙嶼寫了一封奏摺，請求致仕。奏摺寫得很短，只有幾行字：“臣年老衰，左臂殘疾，不堪任用。乞歸鄉里，以終餘年。”他把奏摺封好，讓王七送進了宮。
趙榛接到奏摺的時候，正在吃早飯。他放下筷子，看完奏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對周大說：“去，把趙嶼給朕來。他不來，綁也要綁來。”
周大跑了。
趙嶼來的時候，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左臂還吊著繃帶，但神很好。他走進書房，行了一禮。“臣趙嶼，參見陛下。”
趙榛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那份奏摺，手指在上面敲了敲。“你要致仕？”
“是。”
“為什麼？”
趙嶼看著趙榛的眼睛。“臣老了。左臂也廢了。留在朝中，幫不了陛下，只會佔著位置。”
趙榛盯著他看了幾秒鐘。“你是嫌朕給你的小？”
趙嶼搖了搖頭。“臣不是嫌小。臣是真的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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