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史》刊行後的第十天,林升在朝會上當眾宣讀了一篇文章。不是聖旨,不是詔書,是他自己寫的——一篇關於趙嶼的附錄。按說史書己經定稿了,不該再加東西。但林升管不了那麼多了。他站在大殿上,手裡捧著一疊稿紙,面對著滿朝文武,聲音在殿宇間迴盪,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臣林升,有言進於陛下及諸公。臣修《大宋史》,於趙嶼一篇,但記其事,未及其心。今臣思之,覺有不足。故撰此文,以補史闕。”
趙榛坐在龍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茶,沒有喝,就那麼端著。他看著林升,臉上沒有表,但手指在茶杯上輕輕敲著,嗒嗒嗒的。
朝臣們頭接耳,竊竊私語。錢通站在角落裡,著脖子,不敢出聲。馬剛從河北迴來,臉上還有一道刀疤,聽到“趙嶼”兩個字,眉頭皺了一下。孫德站在文列裡,手裡拿著笏板,眼睛盯著地面,一不。
林升展開稿紙,開始讀。
“趙嶼者,汴梁人也。太常寺,為小吏。靖康之變前,嘗上書欽宗,請遷都南下,以避金兵。奏摺被,未達。城破之日,趙嶼死於軍之中。此臣所親聞,非虛言也。”
殿上安靜了一瞬。有人抬起頭,有人皺了皺眉,有人在心裡嘀咕——趙嶼不是活著嗎?怎麼又死了?
林升繼續讀。
“然趙嶼未死。政和二年,其復生於太常寺值房。世人以為荒唐,然臣信之。何以故?因其自政和二年始,每日記事,二十餘載,從未間斷。金兵何時來,糧草何時盡,何人當殺,何人當用,一一錄之,無一差錯。若非先知,焉能如此?”
他從袖子裡掏出那個小本子,舉過頭頂。本子很舊,封皮磨破了,邊角卷著,紙頁發黃,但裡面的字跡清清楚楚。趙榛的眼睛眯了一下。他認得那個本子。趙嶼跟他說過,他有一個小本子,記了一輩子的事。
“此本子,趙嶼親手所記。政和二年至興漢西年,二十三年間,國家大事、朝廷秘聞、戰事經過,無一不備。靖康之變時,太常寺典籍盡毀,獨此本子倖存。臣修《大宋史》,賴此本子者十之七八。”林升的聲音大了起來,震得殿上的窗紙嗡嗡響。
朝臣們開始頭接耳了。有人說“怪不得林升修史那麼快”,有人說“原來有這麼個東西”,還有人不說話,就那麼聽著,臉越來越複雜。
林升放下本子,繼續讀。
“世人罵趙嶼害王禹錫。然王禹錫不死,趙榛不能登基。趙榛不登基,金兵南下,無人能守。王禹錫一死,趙榛得位,金兵退走,江南保全。王禹錫以一人之命,換天下人之命。此功耶?過耶?臣不敢斷。”
大殿上安靜了。
“世人罵趙嶼滅範、呂、韓三家。然三家不除,門閥不滅。門閥不滅,新政不行。新政不行,百姓不安。三家雖冤,百姓得利。此功耶?過耶?臣不敢斷。”
孫德的手開始抖了。他站不住了,扶著旁邊的柱子,臉發白。錢通蹲在角落裡,抱著頭,渾發抖。馬站在原地,臉上的刀疤在搐。
“世人罵趙嶼勾結昏君、把持朝政、功高震主。然趙嶼輔佐興漢帝二十三年,未嘗一日自安。楚州借糧,他險些死在長江。濟南守城,他被自己人的箭穿肩膀,左臂從此殘疾。趙榛登基後,削其權、奪其兵、搜其家、扣其俸,他無一怨言,唯在家讀書種花而己。”林升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功退,不求聞達。此臣耶?忠臣耶?臣不敢斷。”
林升讀完了。他把稿紙放下,跪在大殿上,磕了一個頭。
“陛下,臣所言句句屬實。趙嶼之功過,留待後人評說。但臣請陛下,不要讓趙嶼揹著罵名老死山林。他是臣的老師,臣不能看著他被天下人唾罵。”
大殿上安靜了很久。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連呼吸聲都聽不到。趙榛坐在龍椅上,手裡那杯茶己經涼了,他沒有喝,也沒有放下。
“說完了?”趙榛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林升跪在地上。“臣說完了。”
趙榛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來,掃了一圈殿上的朝臣。“你們呢?你們有什麼要說的?”
沒有人說話。孫德的在哆嗦,但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馬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錢通在角落裡,恨不得把自己藏進牆裡。
趙榛轉過,走了。靴子踩在金磚上,嗒嗒嗒的,一聲比一聲輕,最後消失在屏風後面。
當天下午,趙嶼在院子裡澆花的時候,王七從外面跑進來,氣吁吁的,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不是高興,不是難過,是一種憋了很久終於釋放出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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