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第二十一天，連綿了三週的雨終於歇了。
天剛矇矇亮，白夜就出了門。
他沒有坐輕軌，也沒有打無人駕駛車，只是沿著江灘的步行道，一步一步往城郊走。機械義肢踩在還帶著積水的石板路上，發出規律的、輕微的聲響，風裹著江面上的溼氣吹過來，掀了他風的下襬，他卻沒有毫反應。
從第七章的未授權讀取事件發生後，他關掉視網上的 EVA-7 結面己經整整十二個小時了。
沒有溫的提示，沒有準的預判，無孔不的資料讀取終於停了下來，可那種被了所有秘的窒息，卻像梅雨季的氣，死死地黏在他的骨頭上，甩不掉，也刮不淨。
他需要一個地方，一個絕對離線、絕對私、沒有任何演算法、任何監控、任何 AI 能達的地方。
新海市大靜默遇難者公墓，就坐落在江灘的盡頭，背靠青山，面朝江水。
這是整個新海市，唯一的全訊號遮蔽區。
大靜默事件發生後，遇難者家屬聯合發起了請願，要求這片安葬逝者的土地，永遠不接心核系統，永遠不被演算法監控，永遠不被資料流汙染。政府最終妥協了，在公墓的地下埋了整整三層金屬遮蔽網，方圓兩公里，所有心核訊號、網路訊號、監控訊號，都會被徹底遮蔽。
這裡是演算法的區，是整個擬態世界裡，唯一一塊沒有被程式碼染指的淨土。
也是白夜唯一能卸下所有防備的地方。
走到公墓大門時，天剛好亮。灰白的晨鋪在純白的墓門上，沒有全息標識，沒有電子門，只有一塊黑的石碑，上面刻著一行字：2134年大靜默事件遇難者安息地。門口沒有安保機人，沒有份核驗系統，只有一個看大門的老人，坐在門房裡，對著一臺老舊的收音機，聽著三十年前的老歌。
老人抬眼看了看白夜，認出了他，對著他點了點頭，沒說話。
每年的這個時候，他都會來這裡。風雨無阻，從未間斷。
白夜走進公墓，腳步不自覺地放輕了。
這裡太安靜了。沒有心核系統無不在的提示音，沒有全息廣告的喧鬧，沒有資料流流的微弱嗡鳴，只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響，還有遠江水拍打著堤岸的聲音。一排排黑的墓碑整齊地排列著，每一塊墓碑上，都刻著一個名字，一個生卒年份，還有一行簡短的墓誌銘。
他們都是大靜默事件的遇難者。有的是在宕機後自殺，有的是在事件引發的混裡離世，還有的，像艾拉一樣，連都沒找到，只留下了一個名字，一塊空碑。
白夜的腳步停在了公墓最深的一塊墓碑前。
這是艾拉的墓碑。
黑的花崗岩碑面，打磨得平整，沒有照片，沒有生卒年月，甚至沒有「姐姐艾拉之墓」這樣的稱謂，只有一行艾拉生前親手寫下的話，被深深地刻在碑面上：
不是完，是真實。
碑面的左下角，有一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月亮刻痕，是艾拉的墓碑立起來的第一天，他用石頭一點點刻上去的。過去刻痕的邊緣己經被風雨磨得圓潤，卻依舊清晰可見，像他和姐姐之間，永遠不會被時間抹去的暗號。
白夜蹲下，機械義肢的指尖輕輕拂過碑面上的字，金屬指尖劃過冰冷的石頭，留下一道極輕的痕跡。他從風口袋裡掏出一小束野雛，是他早上出門前，在江灘的草叢裡親手摘的。
這是艾拉生前最喜歡的花。不是花店賣的、被演算法最佳化過花型和花期的完白，是江灘上隨可見的、開得肆意又潦草的野雛。艾拉總說，這種不完的、帶著刺的小花，才是活著的樣子。
他把雛放在墓碑前，然後靠著墓碑，慢慢坐了下來。
後背著冰冷的石頭，像靠著姐姐的懷抱。機械義肢放在側，他關掉了義肢的所有非必要執行程式，連系統的嗡鳴都消失了。整個世界只剩下風聲、水聲，還有他自己的、平穩的呼吸聲。
這裡沒有演算法，沒有監控，沒有無孔不的讀取。他不用再擔心自己的心率變化被捕捉，不用再害怕自己的夢境被看，不用再防備自己潛意識裡的念頭被拆解。
這是他唯一能真正鬆一口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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