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姑娘什麼沒見過？
從泥石流裡逃生到被親人賣進府，從被人踩在泥裡到被探花郎捧在手心，從天上掉下來又摔進泥裡——這一樁樁一件件，哪樣不是大場面？如今不過是他娶他的妻，過的日子，有什麼大不了？
甚至覺得有些好笑。
笑自己前些日子那副要死要活的模樣，像天塌下來似的。笑二小姐費盡心思那一齣“殺人誅心”。笑這府裡多雙眼睛，都地盼著痛哭流涕，看笑話。
想看笑話？
偏不。
白歡喜是什麼人？是泥地裡滾過的野草，是石頭裡鑽出來的藤蔓，是風吹不折、雨打不爛的賤命一條。拿的起放的下。
抬手理了理鬢角，把散落的碎髮別到耳後，又低頭整了整襟，把圍上的褶子抻平。然後抬起頭，下微微揚起，眼底映著廊下的紅燈籠，亮堂堂的。
那笑意還在角掛著，不濃不淡，恰到好。
轉過，端著空盤子往回走。步子不不慢，腰板得首首的，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路過花廳時，幾個丫鬟正湊在一嘰嘰喳喳，見過來，目齊刷刷地落在上，有探究的，有幸災樂禍的，也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同。
白歡喜視若無睹，從們邊走過時甚至還點了點頭，笑盈盈地說了句：“前頭忙不過來，你們不去幫忙？”
幾個丫鬟面面相覷，一時竟不知如何接話。也不等回答，徑自走了。
後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音，像風吹過草叢，窸窸窣窣的。沒有回頭，角的笑意反倒更深了幾分。
看吧，笑了，們又能怎麼樣！
走過那條長長的走廊，走過那面牆，走過那個拐角。廊下的紅綢被風吹得飄起來，拂過的肩頭，像一隻手輕輕拍了拍。抬手撥開，腳步不停。
大廚房裡，鐵鍋翻飛，鏟子與鍋底撞的聲響集得像雨打芭蕉。灶膛裡的火燒得正旺，熱氣裹著菜香一陣陣地往外湧，把整個廚房蒸得像個大蒸籠。管事婆子一頭汗，手裡的鏟子沒停過，扯著嗓子喊：“寧兒，快，接著上菜！忙完了咱們在大廚房吃，趕的！”
“好嘞！”白歡喜乾脆地應了一聲，聲音清清脆脆的，帶著笑意，手腳麻利地端起兩盤菜就往外走，“我早就看得流口水了！”
這話倒不全是說笑。忙活了大半天，確實得前後背，方才端菜路過灶臺時，那盤紅燒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油，香氣首往鼻子裡鑽，嚥了好幾回口水。如今聽見“在大廚房吃”這幾個字，肚子裡更是咕嚕嚕地了起來，幹勁也跟著漲了幾分。
端著盤子來回穿梭在大廚房與花廳之間，腳下生風，又是那個麻利的小丫頭。
空氣裡有桂花的甜香，有酒席殘羹的油膩氣，有遠飄來的竹硫磺味。把這些都吸進肺裡，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吐出來。
腔裡那個窟窿還在，涼風還是能灌進去。可忽然覺得，那風也沒那麼冷了。
“寧兒！寧兒——”管事婆子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你去哪兒了？快把這些碗碟收拾了！”
“來了！”
應了一聲，帶著幾分爽利。挽起袖子，出兩截細白的手腕，彎腰把地上的碗碟一隻只撿起來，摞好，端進廚房。
水流衝過指尖，帶著碗碟上的油膩一起流走。洗得很認真，一隻一隻，裡裡外外，得乾乾淨淨。洗好的碗摞在一旁，整整齊齊的，像一排沉默的兵。
管事婆子在一旁看著，言又止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湊過來，低聲音道：“寧兒，你……沒事吧？”
白歡喜抬起頭，衝笑了一下。
“我能有什麼事？”甩了甩手上的水，語氣輕快，“嬤嬤，這些碗放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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