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以為，季常這種搞“大鍋飯”分紅的模式，財務上肯定是千瘡百孔。畢竟幾萬名工人的分紅、公積金、再生產資金，再加上那些雜七雜八的福利支出，算起來比一團麻還要。只要能抓到一筆去向不明的鉅額資金，或者發現季常私下裡挪用公款的證據，他就能立刻以此為突破口，把黑河這個“獨立王國”的控制權徹底收回來。
然而，現實卻像一記響亮的耳。
“張組長，您喝口水。”王建國在一旁也是臉鐵青，他手裡著幾份審計結果，語氣裡著濃濃的自我懷疑，“咱們查了三天，這拖拉機廠的賬目，別說大，連個對不上的分錢都沒有。每一筆進項，從原材料採購到坦克配件出口，再到工人的績效獎金，全部清清楚楚，嚴合。”
“是不是他們做假賬？”張克明咬牙切齒地問。
“不像。”王建國搖了搖頭，神有些頹然，“如果是假賬，總會有邏輯上的。但這黑河的財務管理系統，像是被什麼高人指點過一樣。所有的賬目不僅有各級財務人員的簽字，還有那個什麼‘工農監察組’的叉審計。我甚至發現了幾筆被理過的爛賬——那幾個試圖中飽私囊的底層管理，還沒等咱們來，就被這個監察組給揪出來法辦了。手段極為高明，不僅追回了損失，連那幾個人怎麼藏錢、怎麼勾結的路徑都寫得一清二楚，像教科書一樣擺在那兒。”
“工農監察組？”張克明咀嚼著這個名字，腦海裡浮現出一個人的影子，“就是那個整天冷冰冰的、鍾智婕的人？”
“對，就是。”王建國嘆了口氣，“這人是個狠角。我昨天去查賬，就坐在我對面，我查一本，就遞一本，那眼神瞅著我就像在看一個剛門的學徒。說，黑河的一分一毫都是工人的汗，季部長代過，監察組就是工廠的‘鐵柵欄’。張組長，咱們這回是上茬子了。”
張克明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來：“我就不信他季常真是聖人！廠子查不出問題，就說明他把貓膩藏得更深了。走，去工農聯合會！那是所有資金的中轉站，是黑河的心臟，我就不信那裡的賬也能這麼幹淨！”
一個小時後，工農聯合會的會議室裡，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季常披著那件悉的大，大馬金刀地坐在對面，手裡端著個陶茶杯，不不慢地喝著。林小燕站在他後，雖然眼神里還有些擔憂，但看著季常那副穩坐釣魚臺的樣子，心裡也安穩了許多。
“兩位組長，這拖拉機廠和輕工聯都轉完了？”季常笑呵呵地問道，語氣裡聽不出半點火藥味，“怎麼樣，我黑河的這些廠子，沒讓兩位失吧？要是缺了什麼零件，或者賬目上缺了點什麼，兩位儘管說，我這就讓人去補。”
張克明沒搭理他的寒暄，首接把一疊賬本“啪”地摔在桌子上，語氣冷：“季常同志，廢話就不多說了。我們翻遍了工農聯合會所有的原始憑證，現在，我們需要一個解釋。”
季常挑了挑眉：“解釋？什麼解釋？”
張克明指著賬本上那幾項加紅的科目，聲音陡然拔高，著一抑己久的興：“這裡，還有這裡！每一季度都有鉅額的資金撥付。專案名稱什麼‘興安助老專項’、‘工傷卹補差’，還有這些發給所謂‘困難群眾’的實救濟。這幾筆錢加起來，幾乎佔了聯合會留存資金的三分之一！季常，這筆錢的撥付沒有任何上級的審批記錄，全憑你一句話就發下去了，這什麼？這假公濟私！這收買人心！這嚴重的財務違規！”
王建國也跟著跳了出來，臉上掛著得意的冷笑：“沒錯！按照審計規定，這屬於質極其嚴重的資金挪用。季副主任，你這哪裡是在搞建設，你這是在用國家的錢，給自己在黑河築起一道私人恩的防線啊！證據確鑿，我們現在高度懷疑你利用工農聯合會非法侵佔國有資產，並以此收買基層群眾！”
王建國猛地站首了子，揚言道：“鑑於問題的嚴重，我們審計小組代表東北局財委宣佈，從現在起，我們要正式接管工農聯合會的所有財務許可權！所有的章、所有的賬本，必須立刻上，等待後續的嚴肅理！”
林小燕聽到這裡，氣得臉發白，剛要上前理論，卻被季常抬手擋住了。
季常放下茶杯，子微微前傾，眼神里的笑意一點點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威。
“兩位組長，話可不能說。”季常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重錘，“你們說這是假公濟私？說這是收買人心？”
“難道不是嗎？”張克明視著他，“審計規定裡可沒有這一條！”
“那是你們的規定，不是我黑河的規定。”季常緩緩從兜裡掏出一份早己泛黃的、印滿了麻麻紅指印的宣言書，平鋪在桌面上，“這是三年前，黑河工農聯合會立時的宣告宣告。上面寫得清清楚楚：凡黑河之屬，因公傷殘者，聯合會終供養，視為英雄；凡孤寡老弱願意接照顧者，聯合會統一安置，養老送終。這是黑河模式的基，也是每一個進廠的工人和加合作社的農民簽署的契約。”
季常指著那上面的指印，語氣變得極其森嚴：“你們指著這筆救濟款說我違規？我告訴你們，這錢發給的是在戰鬥中丟了的偵察兵，是家裡男人在邊境巡邏犧牲後的孤兒寡母，是這輩子都在林子裡刨食、最後連棺材板都買不起的老獵戶。你們說這是假公濟私？在這黑河，這就是天經地義的大公！”
“你跟我扯這些賬！”張克明臉漲得通紅，聲音尖銳地嘶吼道，“我們只看財務審計規定！制度就是制度！不符合報銷流程，沒有上級批文，這就是嚴重違規！我們要嚴肅理，要把你這種公私不分的行為徹底糾正過來！王組長，記錄下來，這就是他們最大的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