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也漸漸覺出了這一點。沈懷常年在外奔走，一年裡倒有大半年不在家中；沈雲卿一個半大孩子，每日往書院去，回來便在書房裡讀書寫字。
府裡上下雖無人真正待見，卻也礙著好歹頂著一個姨娘的名分，面子上總要過得去。便在這一點“過得去”的隙裡，一點一點地試探起來。
今日往前院多走兩步，明日對下人說話的聲音高了兩分，後日又換了鮮亮些的裳在廊下坐著。
沒有人搭理，便自己給自己搭臺子，自己給自己唱戲。
大約是覺著，自己又行了。
一個人被關久了，一旦嚐到一點鬆的滋味，便容易忘了那籠子是為什麼關上的。竟端起了主人的架勢，先是挑剔廚房送來的飯菜不合口味，再是指派丫鬟替跑做些私事。
那日不知從哪裡聽說沈雲卿了幾個外人府，便著腰桿去了，說要瞧瞧是什麼人，配不配進沈家的門。結果門檻剛踏進去，便被沈雲卿幾句話攆了回去。
氣不過，一個半大的孩子，當著外人的面，把像趕一隻蒼蠅似的趕了回去。咽不下這口氣。於是便有了那一回，趁著沈雲卿沒有親自出來送客的空檔，又擺出一副主子的譜，施施然去了前院，正撞上柳禾晏和柳瑾舟兄弟倆。
以為兩個山裡出來的孩子，沒見過世面，見了沈府的姨娘大約都要。卻不想那兩兄弟，首接讓自己吃了癟。
而沈雲卿得知此事時，周姨娘己經被管家“請”回了自己的院子。他甚至沒有親自去見，只是和沈懷說了一聲，父子倆連商量都沒商量，只吩咐管家傳了一句話：“姨娘若是嫌院子太大，還有更小的地方。”
周姨娘便又被了足。這一回，院門上多了一把鎖，是一把實實在在的鐵鎖，鑰匙由管家收著，每日送飯時才開一次。送飯的婆子把食盒從門裡遞進去，一句話也不說，轉便走。
院子裡又只剩下一個人。
沈雲卿和沈懷都以為，這樣便算完了。一個被鎖在院子裡的人，連二門都出不去，便是心裡再有千般不甘，也翻不出什麼浪來。他們便將擱在腦後，專心去防外頭那些明槍暗箭。
可他們怎麼也沒想到，趙家人竟會找到上。
一個被沈家恨之骨、被足在偏院裡與世隔絕的婦人，在趙家人眼裡，卻是一把進沈府宅的鑰匙。他們不知從哪裡打聽到了這條線，並打探到周姨娘有個不的兄弟周有福，在外頭欠了一屁賭債，被人堵在巷子裡剁了一手指，正走投無路。
於是，一封信，被想辦法送到了周姨娘手中。
信是周有福寫的。信上只有寥寥數語，“姐，我走投無路了。只要你替趙家辦一件事，我的債就全清了。幫幫我。他們說你那府裡有一張方子，染布用的，應是在書房。你找一找，找著了告訴他們藏在哪兒就。”
周姨娘把信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然後湊到燭火上燒了。
坐在窗前，著院子裡那棵桂花樹出神。
被關了這些日子，臉上的脂早己褪盡，出底下一張蠟黃憔悴的面孔，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地凹下去，瞧著比實際年紀老了十歲不止。可那雙眼睛裡頭的算計，卻比從前更濃了。
趙家。
在沈府這些年，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耳朵卻沒聾。趙家是什麼人，多知道些。那是連沈懷那樣沉穩的人提起來都要皺眉的名字。
能讓那對父子不痛快的事，周姨娘便樂意做。更何況，事之後，弟弟的債清了，也能得一筆銀子遠走高飛。
在這座府裡耗了大半輩子，從青春耗到人老珠黃，換來了什麼？因為幾個外人，便用一把鐵鎖，一院子冷風鎖住了自己，沈家父子看自己，永遠是看死人一般的眼神。
什麼都不怕了，什麼也都做得出來。
可問題是，書房進不去。
從前沒被足的時候，也曾試著往書房那邊湊過。沈懷的書房在前院東側，單獨一個院子，院門口日夜有人守著，便是府裡的老人，沒有老爺傳喚也不得擅。如今被鎖在這偏院裡，連門都出不去，更別提靠近書房了。
周姨娘想了整整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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