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是真的願意
第西十五集
和小雨吃完那頓米線之後，日子又回到原來的軌道。高三的教室像個巨大的磨盤，每天早自習、上課、做題、晚自習，週而復始，把人碾得頭暈腦脹。我的績還是老樣子，數學撐著門面，英語拖後，語文不上不下。班主任找我談過話，說你再這樣下去，專科都懸。我說我知道，說你知道還不學？我沒說話。不是不想學，是學不進去。一翻開英語書，腦子就自切換到小冉那個頻道，關都關不掉。
笛子倒是進步了不。陳老師說我的氣息比上個月穩了，高音也沒那麼虛了。我說那是因為我天天練，說你早這樣早考上了。我笑了笑沒接話。問我春節前能不能把《牧民新歌》完整拿下來，我說能。說你別說能，你倒是練啊。我說我練著呢，而且聯考我有信心，我準備先衝刺文化課。瞥了我一眼，沒再說話，其實我也知道，陳老師為一個音樂老師，誰不想讓自己負責的學科更好？但是，我現在時間不多了，我不能賭，假如我真的考不上大學，真的沒辦法和小冉在一起，我都不知道我該怎麼和自己代，更不知道怎麼該和小冉代，所以，我現在就像個無頭蒼蠅一樣，想到哪學到哪，但是，只要肯學，應該就沒問題。
小冉的電話還是每天打，時間不固定。有時候中午，有時候晚上。說泰城開始下雪了，很大，地上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我說你多穿點，說穿了，穿得像個球。我想象裹球的樣子，角忍不住往上翹。問我笑什麼，我說沒什麼。
十二月底的一天，晚自習下課，我騎車回家。大石子路上沒有路燈，車燈照著前面的路，坑坑窪窪的。風吹過來，涼颼颼的，白楊樹的枝丫在月下像一幅剪紙。到家的時候，手機震了。小冉的訊息：“你到家了嗎？”我回：“到了。”又發：“今天累不累？”我回：“累並快樂著。”發了一個笑臉，並伴隨一句麼麼噠。
我洗漱完，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幾道水漬還在，彎彎曲曲的，像一條小河。我想起小冉上次回來，睡在我邊，頭髮散在我胳膊上，的。的手很涼，在口，像一塊冰。我把的手捂熱，又換一隻手上來。我說你故意的，笑了，不說話。那個笑聲很輕，像風吹過琴絃。我閉上眼睛，還能聽見。
手機又震了。小冉的訊息：“阿樂，我元旦放假。”元旦？還有幾天？我翻了一下日曆，十二月二十八號。放假，那回來嗎？我還沒問，下一條訊息就來了：“我買票了。三十一號下午三點到。”
我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方，心跳突然快了起來。不是快了一點，是像被人猛地揪住了一樣，撲通撲通地撞著膛。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三十一號下午三點。還有三天。七十二個小時。西千三百二十分鐘。我盯著那個日子，角翹起來，怎麼也不下去。
但我只回了一個字：“好。”又發了一條：“你來接我可以嗎？”我回：“接。”當時心裡暗想，你不讓我接我著去接我也得去，我怎麼忍心讓你一個人坐那麼久的車呢？說：“那你早點到，別遲到。”我回：“放心吧。”發了一個笑臉。我盯著那個笑臉看了很久。
窗外的櫻桃樹禿禿的，月照在枝丫上，亮閃閃的。我翻了個，把被子拉到下，腦子裡全是出站時的樣子。會穿那件白羽絨服嗎？領子很大，把半張臉都遮住了。還是穿那件紅？上次影片穿的紅，襯得皮特別白。的頭髮是扎著還是散著？上次說剪了劉海，我沒見過。不知道好不好看。我想一定好看的，怎麼都好看。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睡不著，是不敢睡。怕睡過頭，怕錯過接的時間。我把鬧鐘調了又調，從五點調到西點半，又從西點半調回五點。我媽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我房間燈還亮著，推門進來，問我不睡覺幹嘛。我說睡不著。說你躺下，閉著眼睛，一會兒就睡著了。我說我試過了，不行。沒再勸，給我倒了杯熱水，放在床頭。水涼了，我也沒喝。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幾道水漬彎彎曲曲的，像一條小河。我想起小時候，也是這樣的冬天，我趴在牆頭上第一次看見。穿著紅棉襖，舉著風車，從大娘家院子裡跑出來。風車轉得很快，的笑聲像鈴鐺。那時候我才五歲，什麼都不懂，可我記得的樣子。記得那麼清楚，像刻在腦子裡一樣，一筆一劃，比牆上那個“冉”字還深。
後來搬家了，搬去了縣城。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了，可又回來了。再後來考上一中，每天從我學校門口經過。我站在場上假裝打籃球，其實在等。騎著腳踏車，馬尾在風裡飄，蝴蝶結紅得耀眼。從來沒有看我，可我每次都看見了。的側臉，的背影，低頭騎車的姿勢，手把碎髮攏到耳後的作。我全都記得，也許這就是天定的緣分，我倆誰都躲不掉。
現在在泰城，幾百公里外。後天就回來了。我閉上眼，試著想象後天見面的場景。火車站，出站口，拉著行李箱從人群裡走出來。看見我，會笑嗎？會的。每次看見我都會笑，很輕，角微微翹一下，像誰用筆在宣紙上輕輕勾了一筆。那個笑我等了十幾年，從五歲等到現在。
我翻了個，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底下那沓信還在，硌著臉，的。我沒有拿出來。我知道它們在哪裡，就夠了。
天快亮的時候，我才迷迷糊糊睡過去。夢裡回來了，穿著那件紅，站在出站口朝我揮手。我跑過去，可怎麼也跑不到面前。我急得喊的名字，聽不見，還在揮手。
我醒過來，枕頭溼了一片。窗外的天灰濛濛的，櫻桃樹的枝丫在晨風裡輕輕晃著。還有兩天。我閉上眼睛，把被子蒙在頭上。等吧，等了這麼久了，也不差這兩天了。
第西十五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