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集
走的那天，我媽起了個大早。
天還沒亮，廚房裡就叮叮噹噹地響了。我躺在床上聽著，高鍋呲呲冒氣，水龍頭嘩嘩地衝，菜刀剁在案板上的聲音篤篤篤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門。我翻了個，被子矇住頭，又躺了一會兒。小冉在旁邊睡得正沉，頭髮散在枕頭上，微微張著，呼吸很輕。我沒，輕手輕腳地起了床。
到了廚房，我媽正在洗螃蟹。水池子裡爬了七八隻，個頂個的大，青殼白肚，鉗子被草繩捆著，裡吐著泡泡。旁邊盆裡還有皮皮蝦，活蹦跳的，水濺了一地。
“媽，買這麼多？”
“你爸說你倆要走，吃頓好的。”我媽頭都沒抬，手裡刷子刷著蟹殼，嘩啦嘩啦的。
我蹲下來看了看螃蟹，有一隻特別大，鉗子上的草繩鬆了，舉著鉗子衝我比劃。我拿筷子逗了一下，差點被夾住。小冉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來了，穿著那件舊T恤，頭髮著，站在廚房門口眼睛。往裡看了一眼，愣了一下。“阿姨，買這麼多？”
“你叔說你吃。”我媽把小冉的“叔”說得自然，像了多年似的。
小冉看了我一眼，角翹了一下，沒說什麼，捲起袖子進去了。“阿姨，我幫您。”我媽沒攔，遞給一把剪子，讓剪皮皮蝦的須。兩個人蹲在盆邊上，一個刷螃蟹一個剪蝦鬚，配合得默契。小冉剪了一會兒，抬起頭看了我媽一眼，忽然說了一句：“阿姨，您對我真好。”
我媽愣了一下，手裡的刷子停了一下，然後笑了。“傻孩子，你本來就是自家人。”
小冉低下頭繼續剪蝦鬚，耳朵尖紅了。
中午的時候，我爸從外面回來了。他換了一乾淨服，頭髮也梳過了，看著比平時神。手裡拎著兩瓶酒，是包裝講究的那種，盒子是紅的，上面印著金字。他把酒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中午喝點好的。”
“行。”
小冉在旁邊聽見了，看了我爸一眼，沒說話。那時候正端著一盤螃蟹從廚房出來，圍上沾著水，袖子捲到胳膊肘。我爸看著把螃蟹擺在桌上，說了一句：“小冉，你也喝點。今天高興，一家人喝點。”
小冉愣了一下。“叔，我不會喝酒啊。”
“喝點，沒事。在自己家，怕啥。”我爸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但“在自己家”三個字咬得很重。
小冉又看了我一眼，我點了一下頭。說：“行，那我陪叔喝點。”放下螃蟹，把圍解了，搭在椅背上，坐下來。坐的是我爸旁邊那個位置。我媽從廚房出來，看了一眼，沒說什麼，笑呵呵的坐到了對面。
菜擺了滿滿一桌。螃蟹、皮皮蝦、清蒸鱸魚、紅燒排骨、炒蟶子、拌海蜇，還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湯。小寶早就坐好了，手裡攥著筷子，眼睛盯著那盤螃蟹，等他爸筷。我爸拿起酒瓶，擰開蓋子，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我倒了一杯，然後看了看小冉。
“小冉，給你倒半杯？”
“叔，一點，我怕喝不了。”
我爸給倒了小半杯，大概一兩。小冉雙手捧著杯子接過去，放在面前，沒敢。我爸端起杯子，我和小冉也端起來。我爸沒急著喝，看著杯子裡的酒，停了一下。
“阿樂小時候不省心，”他說，“初中那會兒天天往外跑，你媽去網咖抓他，抓回來又跑。後來學音樂了，才算收了心。”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看著小冉，“你來了以後，他變了。變好了。”
小冉端著杯子，沒喝，也沒放下。看著我爸，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叔，”的聲音有點，“阿樂本來就好的。他對我一首都好。”
我爸點了點頭。他又端起酒杯，這回喝了一大口，結了一下。“你倆的事，我不反對。你媽那邊，慢慢來，別急。不管咋樣，這個家，隨時歡迎你。”
小冉的眼圈紅了。把杯子舉起來，了一下我爸的杯子，叮的一聲，清脆。喝了一大口，嗆了一下，咳了兩聲，臉一下子就紅了。我媽在旁邊說“慢點喝”，給遞了一張紙巾。小冉接過紙巾了，看著我爸，眼睛紅紅的，但沒哭。
“叔，阿姨，”說，聲音有點抖，“我喜歡這個家。我喜歡你們。”
我媽的眼眶一下子紅了。沒說話，夾了一塊排骨放到小冉碗裡，手有點抖。我爸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看著桌上的菜，沒看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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