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灣這一帶，五個小村子散落在河汊兩側，距離都不遠。家中有老人去世，基本都葬在大青山上。清明這日，上山的路格外熱鬧。走了沒多遠，就遇上同村的張老一家。
“老栓！今年倒是早啊！”張老。
“你也早。”李老栓點點頭，步子沒停。
“買了牛就是不一樣，走路都帶風。”張老笑著調侃，目落在那頭黃牛上，眼裡帶著幾分羨慕。
李老栓沒接話，可腰板得更首了些。
又走了一段，迎面上隔壁稻花村的劉老漢。兩家不太，可年年清明在這條路上面，也算老相識了。
“李老栓，今年你家可熱鬧了！”劉老漢嗓門大老遠就聽見了，“聽說你家吃食開到城裡去了？我兒子說在碼頭上買過你家的吃食，什麼……鹽？”
“對，鹽。”李老栓點點頭。
“好吃！我兒子帶回來一回，香得很！”劉老漢豎起大拇指，“老栓，你可真有本事！”
李老栓笑了笑，沒多說，可角的弧度出賣了他。王桂英在後面聽見了，臉上也帶著笑，上卻不饒人：“有什麼本事，還不是孩子們能幹。”
“你家那丫頭呢？聽說才七歲？了不得！”劉老漢的目在人群裡找了一圈，落在芙娘上。
芙娘正趴在牛車上打瞌睡，被小石頭推了一把才醒過來，迷迷糊糊地朝劉老漢笑了笑。劉老漢嘖嘖稱奇，又誇了幾句才走了。
一路上，陸陸續續遇到不去祭祖的人。有大柳村的，有石巖村的，還有隔壁趙家窪的。認識的寒暄幾句，不認識的點點頭，大家走的都是同一條路，去的都是同一座山。
有人挑著擔子，有人揹著竹簍，有人牽著孩子，有說有笑的，倒不像去祭祖，像去春遊。
“李嬸子，今年你家青團做得可真好吃！我家那口子一口氣吃了西個！”一箇中年婦人追上來，跟王桂英並排走。
“好吃明年再做。”王桂英笑著說。
“那可說定了！”婦人高興了，又說，“聽說你家青團在城裡賣得可好了？我孃家嫂子都託人問能不能買到……”
王桂英跟聊了幾句，臉上帶著笑，腳下生風。
芙娘趴在牛車上聽著，心裡頭滋滋的。做的青團，不城裡人吃，村裡人也喜歡，這就是口碑。明年清明，訂單怕是還要翻倍。
走了兩個時辰的山路，終於到了。
李家祖墳在半山腰的一塊平地上，被幾棵老松樹圍著。一年沒來，墳頭上長滿了雜草，高的快齊腰了。墓碑是青石的，年頭久了，字跡有些模糊，可還能辨認出“先考李公諱大壯之墓”和“先妣李門趙氏之墓”兩行字。
李老栓帶著三個兒子放下東西，開始修整墳塋。李盛金割草，李盛銀添土，李盛發清理墓碑上的青苔。
人們把帶來的吃食擺上——青團、米糕、水果、幾碟小菜，還有一壺酒。王桂英在墳前點了香燭，青煙嫋嫋地升起來，被山風一吹，散在松枝間。
李老栓站在墳前，整了整裳，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三個頭。王桂英跟在後頭，也磕了。然後是三個兒子、三個兒媳，再是孫輩。
芙娘跪在最後面，額頭地的時候，聞到了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腥氣。
“爹，娘，今年家裡添了牛，買賣也做大了，孩子們都好，你們放心吧。”李老栓跪在墳前，聲音不大，像是在跟人拉家常。
王桂英在旁邊唸叨：“爹，娘，給你們帶了青團，新做的，城裡人都搶著買。你們在底下也嚐嚐。”
芙娘跪在後頭，抬頭看了一眼。兩個墳包挨在一起，太公的墳在左邊，太婆的在右邊。墓碑旁邊沒有別的墳，就這兩座，孤零零的，被松樹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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