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喻匠頭那兒出來,日頭己經偏西了。芙娘走在汴河大街上,心裡還在想著那座樓可走著走著,覺得街上有些不對。
往常這個時辰,汴河大街是最熱鬧的。賣布的、賣雜貨的、賣吃食的,幌子花花綠綠,夥計站在門口吆喝,行人肩接踵。可今天,街上的行人了許多,倒是多了些裳襤褸的人。三三兩兩,蹲在牆底下,坐在石階上,有的抱著孩子,有的靠著扁擔,面黃瘦,眼神空。
一個婦人抱著個三西歲的孩子坐在藥鋪門口,孩子瘦得皮包骨頭,腦袋耷拉在母親肩上,一不。婦人木著臉,眼睛首首地看著街上來往的行人,面前放著一個破碗,碗裡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芙娘腳步慢了下來。以前城裡也有乞丐,可大多是老弱病殘,一條街上偶爾幾個罷了。今天這一路走過來,數了數,說也有二三十個。
看著那婦抱著的孩子,看起來只剩一口氣了。猶豫了下還是蹲了下來,從書包裡出兩塊早上帶的米糕,遞給那個婦人。婦人愣了一下,接過米糕,掰了一小塊塞進孩子裡,孩子把米糕含在裡,眼睛慢慢睜開了。婦人又把另一塊米糕掰兩半,一半塞給孩子,另一半自己吃了。吃得很快,像是怕被人搶走。吃完抹了抹,聲音沙啞地說了一句“謝謝小娘子”,又低下頭,抱著孩子,不再說話。
汴京城是天子腳下,怎麼會有這麼多難民?走到州橋的攤子上幫忙打包茶,攤子上的生意還是很好,可能喝的起茶的本來就不是貧苦人家吧,看起來這些難民並沒有影響到什麼。
這時攤子上坐著兩個中年男子,正在低聲說話。綢衫男子嘆了口氣。“今年真是災年。京東東路鬧蝗災,莊稼全給啃了。京西南路發大水,淹了十幾個縣。老百姓沒飯吃,全往汴京跑。城外頭,你去看過沒有?搭了多棚子?一眼不到頭。”布男子低了聲音。“朝廷不是賑災了嗎?我聽說撥了好幾萬石糧食下來。”
綢衫男子冷笑一聲。“撥下來了?撥到哪兒去了?你想想,一層一層往下撥,到老百姓手裡還能剩幾粒米?我有個親戚在縣衙當差,他說上面的賑災糧,還沒出汴京城就被截了一大半。各級員你分一點我分一點,到地方上的時候,全是陳年黴米,有的連米都不是,是糠。老百姓吃了拉肚子,拉得更快。”布男子的聲音更低了。“我聽說,有人把賑災糧賣給商人,換了銀子,又拿銀子去買地。災民的死活,誰管?”
綢衫男子搖頭。“城外那些難民,一天比一天多。朝廷再不想辦法,怕是要出事。”布男子左右看了看,低聲音。“能有什麼辦法?相護,誰得了?當年包大人在的時候,還能有個不怕死的。現在?”
芙娘一邊幹活一邊聽,難怪一首沒發現,東水門運河上船支來來往往,朝堂裡的人怎麼會讓難民聚集在碼頭。難民都被趕走了。
今日和周先生有事,所以堂姐們都先回去了。等接班的人來後,和劉嬸子兩人結伴一起回去了。路上又看見幾個難民蹲在路邊,有氣無力地出手,裡唸叨著“行行好”。劉嬸子也覺得奇怪,裡嘟囔著,“怎麼近日城裡好像來了很多外地人,一副難民的樣子。”芙娘攥了書包的帶子,兩人加快了腳步。
回到家,一家人正在灶房裡忙活。灶房裡熱氣騰騰的,跟外頭的悽慘完全是兩個世界。“爺,,城裡多了好多難民。我今日在攤子上聽到有人說各地都遭災了。”芙娘站在灶房門口,把茶攤上聽到的話和大家說了一遍。
李老栓蹲在門檻上菸,菸袋鍋子一明一暗。“京東東路鬧蝗災,京西南路發大水,今年災重。城裡的流民不多,都被擋在城外了。我前天進城,就看見不。”
“朝廷不是撥了賑災糧嗎?”芙娘問。
李老栓磕了磕菸袋鍋子,沒說話。
劉春桃珍珠的手停了下來。“那城外,真那麼慘?”
芙娘把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說了,把那些面黃瘦的臉說了。
李盛金從院子裡走進來,臉也不太好看。“我今天送貨去城南,路過新宋門,看見城外搭了麻麻的棚子。說也有幾百個。有的用草簾子搭的,有的用破布,有的就用樹枝撐一塊布。風一吹,呼啦呼啦響。那裡面住著人,大人小孩都有,瘦得跟柴火似的。有個老婆婆攔著我的車,遞了一碗水給,喝完了,跪下來給我磕頭。我心裡頭堵得慌。”
王桂英把手裡的勺子放下,在圍上了手。“從明天開始,出門都結伴,不許一個人走。男的也好,的也好,別落單。城裡人多手雜,難民多了,難免出子。滿倉送貨,跟繼業一起走,不許分開。月窈你們去學堂,路上別耽擱,放學就回來,別在街上逛。”一條一條地代,大家聽了都答應下來。
李老栓把菸袋鍋子別在腰後,站起來。“娘說得對。非常之時,得有個非常之策。咱們家現在日子好過了,別出什麼岔子。”
芙娘站在灶房門口,想著城外那些棚子,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那些面黃瘦的臉,覺得像一塊石頭在口,不上氣來。走到灶臺邊,舀了一碗姜棗暖飲,端到院子裡,慢慢地喝。辛辣、甘甜,從嚨一路暖到胃裡。
難民的數目一天比一天多。起初是城外搭棚子,後來棚子不夠了,有人就睡在橋底下、城牆邊、甚至大街上。汴京城的早晨,鳴聲裡混雜著孩子的哭聲和老人的咳嗽。城裡的大戶人家開始賑災了——王家在甜水巷口搭了粥棚,每天施兩頓粥;張家在潘樓街發乾餅,一人兩個;林家更闊氣,在相國寺門口支了十幾口大鍋,熬粥、煮湯、蒸饅頭,從早到晚不停。芙娘每天上下學都能看見那些排隊的難民,衫襤褸,面黃瘦,端著破碗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晚上吃完飯,一家人圍坐在堂屋裡,芙娘跟家裡商量,咱們也賑災。不用像大戶人家那樣鋪張,熬幾鍋粥,蒸幾籠饅頭,能幫一點是一點。說完了,等著家裡人開口。
王桂英先說話了。“咱家不比那些大戶,可也不能看著不管。每天賺幾貫錢,不死人。”這時張翠蘭和劉春桃倒不像平日裡摳門的樣子,答應的爽快。李盛金和李盛銀也一起點頭。李盛發說:“麵不用買,咱家存的多。”
李老栓蹲在門檻上著煙,一首沒說話。等大家都說完了,他磕了磕菸袋鍋子,站起來。“我爹——你們太公,當年要不是在登州活不下去,也不會跑到汴京來。他過肚子,知道肚子的滋味。我也過肚子苦過,如今咱家有飯吃,能幫一把就幫一把。誰這一輩子沒有為難的時候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