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顧言打電話來，說帶錢偉去養老院看他。
“你要不要一起去？”他問。
林若萱想了想，說去。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就是覺得應該去。可能是錢偉那張臉太像爸了——不是說長得像，是那種眼神。爸走的那天，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眼神記了二十年。愧疚的，害怕的，想回頭又不敢回頭的。
養老院在城西，是一棟三層的舊樓，外牆刷淡黃，院子裡種著幾棵桂花樹。這個季節桂花開得正盛，金黃的花瓣落了一地，空氣裡甜得像泡在罐裡。
錢偉站在養老院門口，拎著一個果籃和一袋點心，手在抖。他今天又換了一服——深藍的夾克，灰的子，皮鞋得鋥亮。頭髮重新染過了，黑得不太自然，像戴了一頂假髮。
“怎麼樣？”他問顧言，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還行。就是耳朵不太好使了，眼睛也花了，但腦子清楚。”顧言推開鐵門，往裡走，“一首問你的下落，問了好多年。後來不問了，我以為忘了。去年過年的時候又提起來了，說‘錢偉那個人，也不知道還在不在了’。”
錢偉的腳步頓了一下，果籃在手裡晃了晃，差點掉了。
住在二樓，走廊盡頭的一間房。門半開著，裡面傳來電視的聲音，放的好像是戲曲頻道，有人在唱越劇。顧言敲了敲門，裡面喊了一聲“進來”，聲音不大，但中氣足。
推門進去，房間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把藤椅，牆上掛著幾張照片。林若萱掃了一眼——有顧言小時候的照片，有顧言他爸年輕時候的照片，還有一張全家福，照片上的人都認不出來，但站在中間的那個人，眉眼跟顧言很像。
坐在藤椅上，蓋著一條毯，膝蓋上放著一本翻開的相簿。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門口的三個人，目從顧言上到林若萱上，又從林若萱上到錢偉上。
然後就不了。
“，”顧言走過去，蹲在面前，“我帶人來看你了。”
沒理他，還是盯著錢偉看。
錢偉站在門口，手裡拎著果籃和點心，像釘在地上一樣，一步都邁不。
“阿姨，”他開口了，聲音抖得厲害，“我……我來看你了。”
看了他很久。那雙眼睛渾濁了，花了，但盯著錢偉看的時候，像兩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地刮。
“你來了？”終於說話了，聲音很平，沒有激，沒有憤怒，像在說一件早就知道會發生的事，“我等你很久了。”
錢偉的眼淚下來了。
他走過去，把果籃和點心放在書桌上，在面前蹲下來。兩個人，一個九十歲，一個五十七歲，一個坐著，一個蹲著，中間隔著一本翻開的相簿。
“阿姨，對不起。”
“你對不起的不是我。”翻了一頁相簿，指著上面的一張照片，“你看看這個人。”
照片上是一箇中年男人，穿著一件舊棉襖，站在一棵樹前面，笑得憨憨的。那是顧言他爸，顧長山。
“長山走了三年了，”說，“走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媽，錢偉要是回來了，你別怪他。他當年不是故意跑了的，他是怕。他從小就怕事，我知道’。”
錢偉跪下來了。
不是蹲著，是跪著。膝蓋磕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阿姨——”
“你別跪我，”的聲音還是那麼平，“跪他。他是被你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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