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夜裡。北平城外一間廢棄的倉庫。
倉庫很大。以前是糧行的庫房。牆角掛著一臺落滿灰塵的手搖電話機……線路居然還沒被人剪斷。沈越選這個地方，一半原因就在這臺電話上。現在空了……只剩滿地的碎草屑、幾斷掉的木柱子和一陳年發黴的味道。屋頂有幾個，冷風灌進來嗚嗚作響。
趙簡之把那個姓馬的年輕人從麻袋裡倒了出來。
馬全福……紅綃的親弟弟。二十六七歲，尖猴腮，留著兩撇稀拉的鼠須。穿了一件半舊的灰布棉袍，領子上沾著賭桌的菸灰和一小片幹了的鼻涕。
他是在韓家潭巷子口被趙簡之一麻袋套頭、一悶打暈的。從抓到塞進獨車拉到城外，前後不到三分鐘。趙簡之幹這種活輕車路……在上海每個月至幹兩回。
馬全福醒了。先是懵了幾秒。然後眼珠子轉了一圈……看到了空曠的倉庫、冰冷的水泥地面和角落裡一堆熄滅的爐灰。
“你媽！誰他媽綁的老子！”
聲音尖利刺耳……從小在北平胡同里滾大的混混嗓門。
“你們知道老子是誰嗎？老子姐姐可是張將軍的人！你們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信不信老子一個電話人把你們……”
“把我們怎麼樣？”
一個聲音從黑暗裡傳過來。不急不慢。平靜得像在問路。
馬全福停住了。
黑暗裡坐著一個人。看不清臉……只有一個模糊的廓。那人坐在一個破木箱上，翹著，手裡拿著什麼東西。好像是一個烤地瓜。
熱氣從烤地瓜上嫋嫋升起。在寒冷的空氣中變一縷白霧。
“你……你誰？”馬全福的嗓門降了三度。不是害怕……是那種平靜讓他本能地不舒服。正常綁匪要麼打要麼罵……沒有人坐在黑暗裡啃地瓜。
“誰不重要。”鄭耀先掰開烤地瓜。黃心的。甜的焦香。他咬了一口。慢慢嚼。嚼完了才繼續。
“重要的是……馬全福。二十七歲。北平人。韓家潭春生苑管事。你姐姐馬紅綃，藝名紅綃，是張敬堯將軍的外室。你靠著你姐姐的關係在春生苑裡吃香喝辣。對不對？”
馬全福愣了兩秒。“你查過我？”
“不只查過。”鄭耀先又咬了一口地瓜。“馬全福。你在三慶園賭場欠了賭債西百七十二塊大洋。你從春生苑地窖裡了張將軍存放的六兩雲南黑膏片……以每兩八十塊賣給了前門外老李頭煙館。拿到的錢全輸在牌桌上……一塊沒剩。”
馬全福的臉變了。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你他媽到底……”
“別急。沒說完。”鄭耀先把吃完的地瓜皮扔在地上。掏出手帕手。作不不慢。像是在自己家客廳裡。
“上個月初八。你喝醉了，在春生苑打了張將軍派來看門的王三。打完了還罵他‘給老子靴子’。王三沒敢吱聲……你姐姐著。但他給六國飯店那邊遞了一封告狀信。信是寫給張將軍副老趙的。”
馬全福的臉從紅變白。開始抖。
“那封信……你不知道吧？”鄭耀先的聲音依然很平。平到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溫。“張將軍的副收到信之後，暫時下來了。但能多久……誰也說不準。如果張將軍知道了你他的片、打他的手下……”
他停了一下。掏出一支菸點上。火柴的照亮了他的臉……只有一瞬間。那一瞬間，馬全福看到了一張年輕但極其沉著的臉。眼睛很亮……亮得像兩把剛磨過的刀。
“……張將軍會怎麼對你？你自己心裡清楚。”
馬全福的結劇烈滾了一下。他清楚。太清楚了。張敬堯當年在湖南當督軍，為了一匹馬把一個縣長活活打死。這種人發覺手下東西……不是打一頓能了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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