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回頭，但聲音從前方飄了回來，輕輕的，被鐘聲裹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你也注意，別把自己太了。”
然後撐開傘，走進了雨幕裡。
灰藍的影在法國梧桐的影中晃了一晃，消失在弄堂的拐角。
鄭耀先站在原地又待了半分鐘，確認沒有尾，才轉往反方向走了。
三天之後。
下午兩點半，特務上海區的辦公室裡，宋孝安和趙簡之正在大聲慶祝。
南京的最新訊息傳來了：高佔龍因“縱容屬下勾結日方”的指控被徹底降職，從調查科的實權位置上撤了下來，發配到一個冷衙門掛了一個閒職。他手下的“深潛者”暗網被連拔起，調查科在上海的滲力量遭到了毀滅的打擊。
“六哥萬歲！”趙簡之端著搪瓷茶缸子一口灌了半杯涼白開，咧著笑得像個彌勒佛，“高佔龍那個老王八蛋，總算栽了！”
“小聲點你。”宋孝安瞪了他一眼，但角也在往上翹，“別讓全樓都聽見了。”
“怕什麼！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趙簡之大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靠，“替黨國剷除鬼，明正大的功勞！”
走廊裡傳來了笑聲和議論聲。整個上海區的氣氛都鬆快了不，連食堂的伙食都比平時多加了一個葷菜。
鄭耀先坐在自己辦公室的椅子上，隔著半掩的門聽著外面的靜，臉上掛著一個恰到好的微笑。
這個微笑是給別人看的。
他關上門之後，從屜裡拿出了一臺小型收音機，調到了一個特定的頻率。
沙沙的電流聲中，一段旋律慢慢浮了出來。
是《月曲》。
貝多芬的升C小調第十西號鋼琴奏鳴曲，第一樂章，但節奏被做了微調，某幾個小節的速度比原曲快了零點五拍。外行人聽不出來，但對鄭耀先來說，那些微小的變調像是有人在他的耳邊報了一個碼，
這是中央蘇區廣播電臺在特定時段播放的無字回執。
專屬“風箏”的。
意思是：膠捲容己全部收到，華東各地潛伏網路己啟全面清洗，叛徒薛平毒徹底肅清。組織代表中央對“風箏”同志的英勇表現表示最高級別的認可。
鄭耀先把收音機關了。
他靠在椅背上，從煙盒裡出一三炮臺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從鼻腔裡慢慢飄出來，在頭頂盤旋了一圈，散了一縷幾乎看不見的薄紗。
他吐了一個菸圈。
圓的、完整的、沒有一破碎的菸圈，
像一件大事終於做完之後，那種只有自己知道的、無法與任何人分的、寂靜而遼闊的滿足。
他閉上眼睛，讓自己了三秒鐘這種覺，
然後他睜開眼睛，按滅了菸頭，拉開了桌上的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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