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到上海的時候是第二天清晨。
站臺上的霧氣還沒散乾淨，鐵皮棚頂上掛著一層薄薄的水。鄭耀先拎著帆布袋走下車廂的時候，遠遠就看到了出站口那兩輛黑別克。
宋孝安站在前面那輛車旁邊，穿著一件灰的呢子風，手裡夾著沒點的煙，臉上帶著那種見到大哥回家時既高興又剋制的表。趙簡之靠在後面那輛車的引擎蓋上，抱著雙臂，角歪歪地笑。
“六哥！”宋孝安快走了兩步迎上來，手接過帆布袋，“一路辛苦了。”
“辛苦倒不辛苦，就是火車上的鋪太了。”鄭耀先活了一下脖子，“區裡什麼況？”
“等您回來主持大局呢。”趙簡之也湊了過來，嗓門得很低，“六哥，這半個月您不在，區裡都快翻天了。報的那幫人跟沒頭蒼蠅似的，天天窩裡鬥。行倒是還好，老魏鎮著，沒出什麼子。”
“調查科那邊呢？”
“癱了。”趙簡之咧一笑，出一口白牙，“高佔龍被髮配到之後，調查科在上海的人作鳥散。他們在法租界的幾個據點我讓人盯了一圈，能跑的都跑了，剩下幾個沒跑的也是些跑不的老弱殘兵。”
鄭耀先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上了前面那輛別克，宋孝安開車，趙簡之坐副駕。車子駛出火車站，沿著蘇州河往特務上海區的方向走。
秋天的上海比南京暖和一些，但天空一樣灰濛濛的。蘇州河面上飄著一層油膩膩的霧，河裡的駁船發出沉悶的汽笛聲。岸邊有個老頭在用竹竿撈河裡的垃圾，撈上來的全是些爛菜葉和破布條。
宋孝安一邊開車一邊說：“六哥，還有一件事。這半個月法租界巡捕房加派了人手巡邏，尤其是霞飛路到貝當路那一帶，晚上十點以後每隔半小時就有一隊巡捕經過。據說是上個月有幾家洋人住宅被撬了鎖，法國人張得不行。”
“跟我們有關係嗎？”鄭耀先問。
“沒有首接關係，但巡邏路線正好覆蓋了我們幾個常用的通線。您回來之後可能得重新規劃幾條備用路線。”
“嗯，回去之後你把新的巡邏時間表整理一份給我。”
“林默寒呢？”鄭耀先在後座閉著眼問了一句。
宋孝安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
“跟我們一趟車回來的，但沒人接他。他自己打了輛黃包車走的。”
“到了區裡之後呢？”
“到了就進了他原來的辦公室，不過他的辦公室己經被收回來了，現在改了檔案儲藏間。人事給他安排了一張靠牆角的小桌子，在大辦公室裡面，跟新來的抄寫員坐一個區。”
趙簡之轉過頭來，語氣裡帶著一幸災樂禍：“三等科員嘛，有張桌子就不錯了。”
“別樂得太早。”鄭耀先睜開眼睛，聲音平淡，“林默寒這個人，越安靜越危險。他要是鬧，反而說明他沒招了。他不鬧，說明他在等。”
趙簡之的笑容收了收。
車子在特務上海區的院子裡停了下來。鄭耀先下車的時候，院子裡己經站了二十來個人。行的、通訊的、後勤的，大大小小的頭目幾乎全到了，
這是宋孝安提前安排的，
不是什麼正式的歡迎儀式，就是副區長回來了，大家出來站站，但站的方式、站的位置、臉上的表，每一樣都在傳遞一個資訊：六哥回來了，天塌不了了。
鄭耀先衝眾人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他大步穿過院子，首接上了三樓的副區長室。
辦公室的門是新換的，鎖也換了。宋孝安把鑰匙遞過來：“您不在的時候沒人進來過。桌上的檔案是這半個月積的，我按輕重緩急分了三摞。”
“你辦事我放心。”鄭耀先坐了下來，先翻了翻最上面那摞標著“急”的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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