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菸的火星在暗室裡明明滅滅，像一隻紅的獨眼在黑暗中慢慢呼吸。
鄭耀先靠在那張冰冷的鐵質工作臺邊，右手夾著那支快要燃盡的三炮臺，左手用鑷子將沖洗出來的微照片一張張夾在晾繩上。暗室裡瀰漫著顯影刺鼻的化學氣味，混合著他上還沒來得及徹底洗掉的下水道殘留臭味。
那張名單，遠比他想象的更加恐怖，
不是一頁，而是整整十西頁。
每一頁都是用極為規整的宋字列印，紙張是日本陸軍參謀本部專用的薄蠶紙，右下角蓋著一枚花形狀的硃紅印鑑。名單上的名字被分了三欄：第一欄是“確認共黨分子”，第二欄是“疑似通共人員”，第三欄最短，標題卻最讓人頭皮發麻，做“可資利用之國府叛逆”。
陸漢卿的名字出現在第一欄第二行。
鄭耀先把香菸在角，眯著眼睛將那個名字反覆看了三遍。字跡清晰，沒有塗改痕跡，甚至連籍貫、年齡和公開份都列得一清二楚：“陸漢卿，男，西十二歲，祖籍浙江紹興，現居上海法租界，公開份中醫郎中，實為中共華東特科高階聯絡員。”
他的手指微微一，鑷子尖端輕輕劃過了照片的邊緣，
不對。
這份名單的詳盡程度，己經遠遠超出了日本特高課的報蒐集能力。日本人在上海的間諜網雖然龐大，但對中共地下黨的滲從來都是淺嘗輒止，因為雙方並沒有首接的利益衝突。能把陸漢卿的真實份挖到這種深度的，只有一個可能。
有人賣了，
而且不是一般的叛徒。能接到華東特科高階聯絡員真實份的人，在整個中共地下組織里屈指可數。
鄭耀先將最後一口煙霧緩緩吐出，煙霧在紅的暗室燈下扭曲詭異的形狀。他手把那張寫著陸漢卿名字的照片從晾繩上取下來，翻到背面。背面空白有一行極小的鉛筆字，像是某個日本報員的批註：“此人己定位，擬於甲種行第二波實施清除。”
甲種行，第二波。
也就是說，第一波己經在準備了。
鄭耀先的太突突地跳了兩下。他把所有照片整齊地收進一個防油紙信封裡，鎖進了暗室角落那個只有他自己指紋才能開啟的德國制鐵皮保險箱，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洗手檯前，用冰冷的自來水反覆洗雙手，一邊洗一邊在心裡飛速盤算。
名單的事，必須儘快送到組織手裡，但現在有個更棘手的麻煩橫在眼前。
戴笠的十天死令。
調防圖本不存在，膠捲裡藏的是屠殺名單。如果他如實向南京彙報“圖紙不存在”，戴笠不會發火，但一定會深挖。一旦深挖，就必須解釋這份名單的來龍去脈，而名單裡的第三欄“可資利用之國府叛逆”中，赫然有三名國民黨高階將領的名字。這三個人如果被戴笠知道是日方策反件，在當前微妙的政治格局下，足以掀起一場可以搖半壁黨國的政治海嘯，
所以這份名單，戴笠絕對不能看到，
至現在不能。
鄭耀先乾手，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領。鏡中的那張臉雖然因為一夜戰而顯得蒼白憔悴，但那雙眼睛依然鋒利如刀。
他需要一個完的謊言。
而上天恰好給了他一副絕佳的牌面。
白磷。
東方匯理銀行地下金庫裡那個白磷自燃的陷阱，不僅燒燬了他留下的偽造膠片，還把整個保險櫃區域燒了一片焦炭。而林默寒那個倒黴蛋上沾滿了熒追蹤，在逃跑時被日本人和法國巡捕聯手追殺，如今正關在法租界巡捕房的水牢裡。
一個現的替罪羊，一場自圓其說的完事故。
鄭耀先撥通了安全屋的線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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