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的上海籠罩在一層灰濛濛的水汽裡，街道上到都是積水，黃浦江面上浮著一層渾濁的泡沫。
鄭耀先天不亮就起了。他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一份心編制的財務報告。
報告的標題是《上海區第三季度查抄黑市逆產清算書》。
這份報告一共十二頁，用的是南京總部統一印製的標準格式，每一筆賬目都註明了來源、用途和稽核人。從表面上看，這份報告記錄的是特務上海區在最近一個月查抄的多起黑市走私案的贓款贓清算況。查抄件包括西馬路的走私藥品販子、蘇州河畔的地下錢莊、以及法租界邊緣的幾個非法軍火窩點。
每一筆數字都有跡可循，每一個來源都有人證證，每一份清算表都蓋著上海區行大隊的公章和趙簡之的簽名，
但這些數字的真正含義只有鄭耀先一個人知道。
八萬大洋。
兩萬來自姚三七的定金，六萬來自姚三七的尾款。扣除進藥的本一萬零五百，實際到手的保護費是六萬九千五百。剩下的一萬零五百從特務的機經費裡挪用，在賬面上偽裝“查抄逆產的現金回收”。整整八萬，一分不多一分不。
宋孝安一早就把金條換好了。八一斤重的金條，裝在一個特製的鐵皮箱子裡，用紅綢布包裹，外面著特務的絕封條。
“六哥，金條己經驗過了，足金。”宋孝安把鐵皮箱子放在桌上，“護送的人也安排好了，兩個行隊的老手，明天一早坐火車去南京，首接送到鵝巷。”
“不。”鄭耀先搖了搖頭，“不送鵝巷。送到戴老闆在中山路上的私宅。讓他們把箱子和報告一起給戴老闆的管家老吳。老吳是自己人，他會安排。”
宋孝安愣了一下。“不走公賬？”
“走公賬的話，人一定會手。他不得在賬目上找出問題來做文章。”鄭耀先拿起那份報告翻了一遍，確認每一頁都沒有差錯，然後把報告裝進一個牛皮紙信封裡，用火漆封口。“送到私宅，等於首接跟戴老闆差。戴老闆看到錢，自然不會再追問錢從哪裡來的。他這個人，只看結果，不問過程。”
“那人那邊呢？”
“人那邊，另外給他一份簡報。”鄭耀先從屜裡拿出另一個信封，遞給宋孝安，“這份簡報只寫了查抄黑市逆產的概況，沒有的金額和來源。讓他知道我們幹了活就行了。他想查賬？賬目在戴老闆手裡，他敢去查嗎？”
宋孝安接過信封，角微微了一下。他跟著六哥這麼多年，見識過無數次這種左手哄一個右手一個的神作，但每次還是覺得妙得讓人後背發涼。
三天後，南京。
人坐在鵝巷自己的辦公室裡，翻看著從上海寄來的簡報。他看得很仔細，逐行逐字地找，找了整整一個上午，一個字的差錯都沒有找到。
“查抄黑市逆產，追繳走私贓款。”他把簡報摔在桌上，咬牙切齒地對秘書說，“八萬塊大洋，他在上海隨隨便便就搞到了。這個鄭耀先，到底是特務的人，還是上海灘的地下皇帝？”
秘書站在旁邊不敢吱聲。
“去查。”人的聲音冷，“查他的賬。查他從哪裡搞到的錢，查他有沒有中飽私囊。”
秘書猶豫了一下。“副局長，戴局長那邊……”
“我知道。”人的牙關咬得咯咯響，“賬目在戴老闆那裡，我不了，但我可以查他在上海的活。讓上海站的人盯著他，看他最近跟什麼人接過。”
他不知道的是，戴笠此刻正坐在中山路私宅的書房裡，打開了那個鐵皮箱子。八足金金條整整齊齊地碼在紅綢布上，在燈下泛著溫潤的澤。
戴笠拿起一金條掂了掂，放回去，然後他翻開了鄭耀先附上的十二頁財務報告，花了半個小時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不錯。”他對管家老吳說了兩個字，然後合上了箱子，
就是這兩個字，不錯。在戴笠的字典裡，對一個下屬說“不錯”，等於說“你過關了，但我還在看著你”。
回到上海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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