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被押走的那天上午，上海下了一場冬雨，
不大，淅淅瀝瀝的，打在特務大樓前院的青石磚上，濺起細碎的水珠。兩輛軍用卡車停在側門口，軍法的人把老徐從地下室提出來的時候，他己經瘦得了相，眼窩深深地凹進去，雙幾乎撐不住。
鄭耀先站在二樓走廊的窗戶後面，過雨簾看著老徐被架上車。
趙簡之走過來，遞了菸：“六哥，軍法的人說，到了南京，十有八九是槍斃。”
“嗯。”鄭耀先接過煙，沒點，夾在手指間轉了兩圈，“他在這裡蹲了八年，每天經手的檔案說上百份。八年的底子，全代了？”
“審了三天三夜，吐得乾乾淨淨。”趙簡之啐了口唾沫，“賭鬼就是賭鬼，上了賭桌就沒有回頭路。特高課用他的賭債拿他，一年給五百塊，他就把機要室的鎖給人配了把鑰匙。”
“五百塊。”鄭耀先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角微微了一下，“八年的信任，值五百塊。”
趙簡之覺六哥今天的語氣不太對勁，比平時沉。他想說點什麼，但鄭耀先己經轉過，朝會議室走去了。
會議開了不到半個小時。
鄭耀先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老徐案的結案文書，簡明扼要地宣佈了三件事。
第一，老徐案正式移南京軍法，周海微特派員帶走的人證證一併歸檔，上海區不再過問。
第二，機要室全面整改。從即日起，所有人員重新登記備案，機要室鑰匙改為雙人保管制度，任何人單獨出機要室必須有當值主任簽字。
第三，全站開展一次部自查。
最後一條話音剛落，會議室裡安靜了兩秒。
宋孝安第一個開口：“六哥，自查的範圍？”
“每個人的家底都翻一遍。”鄭耀先點了菸，吐出一口淡藍的煙霧，“不是說不信誰。是老徐這事給我們提了個醒，武藤的手能進機要室，就能進別的地方。從今天起，全站上下所有人，包括我，把過去一年的個人財務、社往來、家庭變故全部梳理一遍，有什麼講不清楚的，主來找我談。”
他環視了一圈會議室裡的面孔。
“我給三天時間。三天之後，但凡有瞞報的，我替他報。”
沒人敢接話。
散會後，趙簡之和宋孝安留了下來。
宋孝安把一份手寫報告放在桌上：“六哥，外圍恢復況。法租界這邊，之前被拔掉的三個暗樁，兩個己經重新布好了人，第三個點位還在選址。公共租界那邊，報網運轉正常，沒影響。”
趙簡之補了一句：“行隊這邊也清了一遍底，沒發現異常。倒是有個事想跟你說，我今天去法租界巡了一圈，霞飛路那幾條街面上的氣氛比前陣子鬆了不，特高課的盯梢人了，可能是武藤那邊傷了元氣，暫時回去了。”
鄭耀先聽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幾下。
“別太樂觀，”他說，“武藤不是梟。梟輸了會急，武藤輸了會想。他越安靜，說明他在換套路。”
趙簡之撓了撓後腦勺：“那他能換什麼套路？鬼路子被我們堵死了，正面強攻他也沒這個膽子。”
宋孝安沒有附和。他坐在旁邊，用手指慢慢挲著茶杯的邊沿，像是在琢磨什麼。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六哥，你的意思是……武藤會從我們的外圍下手？比如盯我們經常活的區域？”
鄭耀先看了他一眼，沒有首接回答。
“外圍是一層。”他掐滅了菸頭，彈進菸灰缸裡，“但武藤不是一般人。正面打不，他就會繞，繞到你想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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