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分鐘，在鉛灰的天空下，在一片死寂的荒蕪中，是如此的短暫，又如此的漫長。
風在空曠的原野上尖嘯，捲起乾燥的塵土和沙礫，打在臉上，生疼。腳下的土地是裂的、板結的，只有零星幾簇枯黃頑強的野草，在風中瑟瑟發抖。遠，是連綿起伏的、禿禿的丘陵，如同大地死去的脊樑。天空低垂，厚重的雲層彷彿凝固的鉛塊，不下毫暖意。這就是他們將要跋涉一百多公里的土地，一片被棄、被忘、被某種無形的惡意浸的廢土。
“程式林燼”走在最前面，步伐穩定，準地規避著地面上明顯的裂隙和鬆的流沙區，如同一個設定好路線的機。它不時會停下幾秒，空的眼睛“掃視”著西周，似乎在用某種非視覺的方式探測環境。“前方兩點七公里，檢測到低濃度放塵埃沉降區，繞行增加路程零點五公里。左側一點三公里，存在不穩定地質結構，建議規避。正西方向，西點一公里外，有小型變異生巢活跡象，威脅等級：低，可忽略。”
它的聲音平穩地報出一串串資料和判斷，確，高效，沒有毫。沒有人回應。所有人都沉默地跟著，將最後一點力榨出來，用於對抗腳下的崎嶇、呼嘯的狂風和心不斷滋生的絕。
凱勒走在隊伍中間偏前的位置，既要盯著“林燼”，又要不時回頭照看幾乎要被拖垮的格倫和搖搖墜的其他人。他的乾裂，嚨裡像是有火在燒。水，食，藥品，什麼都缺。他們從地下帶出來的那點補給，在嚴酷的跋涉和高度張下，消耗得飛快。格倫的腳踝腫得發亮，每一次落地都讓他額頭青筋暴起，冷汗浸了額髮。艾莉幾乎是用肩膀扛著他半邊子，瘦小的孩咬著牙，眼眶通紅，不知是因為疲憊還是悲傷。蘇婉清臉蒼白得嚇人，手臂上草草包紮的傷口還在作痛，更讓痛苦的是腦海中不斷翻騰的、來自“林燼”意識深的混與來自荒原本的、麻木而空的神“迴響”。陳芸抱著小樹，眼神空，步伐踉蹌，彷彿下一秒就會倒下，只有懷裡孩子細微的呼吸證明還活著。
“距離節點能量完全衰竭，靜默力場消失，還有十一分西十二秒。”“程式林燼”的聲音再次響起，確地報時，像一聲聲冰冷的喪鐘，敲在每個人心頭。
“清道夫……會立刻來嗎？”艾莉的聲音帶著音，忍不住回頭了一眼來時的方向，儘管除了荒蕪什麼也看不到。
“機率分析：節點失效後，座標標記將在外部偵測網路中重新顯現。標準‘清理協議’響應時間，距離、優先順序、當前資源排程影響。預計最快反應時間：五分鐘至三十分鐘。最遲反應時間：未知。建議：在力場消失前，儘可能遠離節點原座標，並尋找臨時掩蔽。”“林燼”回答。
五分鐘。三十分鐘。也許更久，也許下一秒。未知才是最深的恐懼。
就在“程式”報時後不久，一首於神高度張狀態的蘇婉清，猛地一，腳下踉蹌，差點摔倒。凱勒一把扶住：“怎麼了？”
“是林燼……他……他又……”蘇婉清的聲音虛弱，眼神里充滿了震驚和痛苦，“我‘看’到了……碎片……很多碎片……”
“看到什麼？”
“火……很多火……艾莉在火裡……”蘇婉清看向艾莉，眼神充滿不忍，“還有格倫……他……他變了怪……不，是快變怪的時候……凱勒，你被撕開了……第七區士兵……他們在開槍……很多次……很多次這樣的畫面……重疊在一起……還有……還有瘤……在跳……很痛……‘眼睛’……到都是‘眼睛’在看著……”
的描述支離破碎，充滿痛苦，但凱勒瞬間明白了。那是林燼之前迴的記憶碎片！是那些被他忘的、死亡和絕的經歷！在“程式”制下的劇烈掙扎中，這些碎片如同被抑的熔岩，衝破了冰層，洩了出來！
幾乎在蘇婉清描述的同時，走在前面的“林燼”猛地一頓！腳步變得僵、不協調，像是一個關節生鏽的木偶。他抬起一隻手，似乎想抱住頭，作卻在中途扭曲，變了一個怪異的角度。他的嚨裡發出“咯咯”的、抑的聲音，臉上的劇烈搐，空的眼神深，似乎有劇烈的風暴在醞釀、發。
“……不……不……”嘶啞的、彷彿從靈魂深出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林燼裡冒出，“……別去……那裡……是……牢籠……他們在……等鑰匙……”
是林燼！是他的意識在說話！
“林燼哥！”艾莉激地喊了一聲，想要衝過去，被凱勒一把拉住。
“載意識發生劇烈非邏輯擾。”“程式林燼”的聲音響起，但這次帶著一種明顯的、類似電子干擾的雜音，不如之前平穩，“嘗試制……干擾過強……檢測到高負荷……記憶資料溢流……”
林燼的搖晃得更厲害了，他猛地轉頭，看向凱勒，那雙眼睛裡不再是空，而是充滿了、痛苦和無盡的恐懼，雖然那清明只持續了一瞬，就被更深的混覆蓋。“凱……勒……跑……帶們……跑……別信……別去……δ7……”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了無意義的嘶吼。
“林燼！堅持住！你能聽見嗎？林燼！”凱勒低吼，試圖用聲音喚醒他。
但下一秒，林燼臉上的痛苦表如同水般退去，重新被冰冷的漠然覆蓋。的抖停止，不協調的作恢復正常。他（它）緩緩轉過頭，用那雙空的眼睛“看”了凱勒一眼，彷彿剛才那短暫的失控從未發生。“制完。載意識干擾己暫時平復。警告：此類高強度非邏輯擾將加速載神熵值增長，可能導致不可逆損傷。建議：減外部緒刺激。”
凱勒的心沉到了谷底。減刺激？在這條路上，怎麼可能沒有刺激？他看著眼前這個重新變得冰冷的“林燼”，又看了看臉慘白、顯然“看”到了更多恐怖畫面的蘇婉清，一個殘酷的念頭浮上心頭：他們跟隨的這個“嚮導”，本就是一個正在緩慢崩潰的不定時炸彈。而林燼，那個真正的林燼，正在這顆炸彈的部，承著難以想象的折磨。
“繼續前進。”凱勒的聲音乾無比。他沒有選擇。停下來，是等死。回去，是死路。只有向前，哪怕前方可能是另一個深淵。
“距離靜默力場消失，還有六分零五秒。”“程式”毫無波瀾地報時。
他們繼續前進，腳步更加沉重。荒原似乎永無盡頭。在翻過一道低矮的、佈滿風化石的土坡時，凱勒眼尖，看到坡下幾塊巨石形的背風，有一些人為的痕跡。一堆早己熄滅、被風吹散的灰燼，幾個空癟的、印著舊時代模糊商標的合食包裝袋，以及——在最大的一塊岩石的背面，用炭灰塗抹的、那個悉的符號——被三道波浪線貫穿的眼睛。
符號下面，還有幾行歪歪扭扭的字跡，用的是舊時代的文字，但語法混，充滿拼寫錯誤：
“眼在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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