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連環》夏(1)

夏

宋拂站在門外，聽著舒杳那漸漸尖銳卻因門板阻隔而模糊的聲音，他下意識抬手想推門，指尖到冰涼的門板，才驚覺自己手心竟沁出了一層薄汗。

門沒有關嚴，留著一道隙。他本立刻進去，但舒杳接下來說出的話，卻像一道冰冷的符咒，將他生生釘在了原地。

門的舒杳，在方才的衝之下，看著兒那副看似平靜實則疏離的模樣，一急怒攻心，竟手扯開了佘粵扣得一不苟的襯衫領口。力道不重，卻足以讓領口歪斜，出大片白皙的和緻的鎖骨。皮細膩如瓷，上面卻佈滿著或深或淺、尚未完全消退的曖昧紅痕，在午後明亮的線下，刺目得令人心驚。

都是過來人，舒杳豈能不知那意味著什麼？兒頸間的痕跡，與此刻臉上那副油鹽不進的冷漠平靜形一種近乎殘忍的對比，讓心頭的火燒得更旺，口不擇言的話便衝口而出。

長嘆一聲，看著沙發上兒那張漂亮卻彷彿戴上了冰殼的面孔，痛心疾首：“粵粵，你現在……是真的就一門心思跟著那個男人了，媽媽說的話，你是一句也聽不進去了，是不是？”

佘粵的口微微起伏。不是聽不進去，而是被母親今日接連的、與過往教育完全相悖的態度和言語衝擊得有些發懵，甚至到一種被最親近之人、以“為你好”之名進行“折辱”的寒意。定定地看著母親，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副模樣落在氣頭上的舒杳眼裡，無異於死豬不怕開水燙的頑固。心頭火起，口而出：“我和你爸爸這麼多年，給你養出來的那些驕矜、那些自持，都到哪裡去了？！他宋拂今天敢這麼放肆，有一半的原因，該算在你佘粵自己上！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就昨天的事，乃至於以前的種種，真要論起來，你們倆，各打五十大板！”

這話聽著像是“各打五十大板”，可字字句句，鋒芒全是對著自己兒的指責。

舒杳步步，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媽媽今天也毫不客氣地跟你講，天底下的男人，大概都差不多，有些劣，一輩子也改不掉！

“更何況是宋拂那種背景、那種家世？他要什麼樣的人沒有？幾年前他能那樣委屈你，害你落人口實，到今天你還這麼……這麼上趕著，和——”

“和外面那些流言裡說的人沒什麼兩樣，是嗎？”

佘粵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冷靜，平直，接上了舒杳未竟的、充滿辱意味的後半句。

門外的宋拂呼吸猛地一窒，心臟驟然間一。他幾乎要立刻推門而，卻又被佘粵接下來那一段清晰平靜，卻字字誅心的話，再次定在了原地。

佘粵沒有去整理自己大敞的領，就那樣任由那些痕跡暴在空氣裡，暴在母親眼前，也彷彿將自己最脆弱的裡攤開。抬起眼看著自己的母親，眼神像結冰的湖面，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街坊鄰居的流言，花邊小報上再難聽的話，我都聽過。每年春節，南京那個表姨的刺探、暗諷、含沙影，我不是聽不懂。”

頓了頓，語氣沒有毫波瀾，“但這些東西，我都不在乎。不是假裝若無其事，是打心眼裡，真的不在意。因為所謂‘流言’，就是寫在水上的字，流得再急，痕跡再深，也終歸會流走，了無痕跡。

“我更堅信，我佘粵這個人，我的價值，絕不在任何無關要之人的閒言碎語裡彰顯。這是您和爸爸從小教給我的，也是我念了這麼多年書，學到的最該篤定的道理。”

這是佘粵坐下來說的第一段這麼長的話。平靜，理智，帶著近乎剝離的陳述力量。

舒杳怔住了，似乎沒料到兒會如此回應。

佘粵沒有停，繼續用那種冷靜到近乎殘酷的語氣說道：“我剛才不說話，不是因為油鹽不進，更不是預設。是因為我知道，媽媽您今天說這些，出發點是為我擔心。”

“而且，您指責的那些事——昨天、醫院、更早的南京、甚至……那個孩子，都是事實，發生過，存在過，我無可辯白。”

深吸一口氣，目筆直地看向舒杳，彷彿在進行一場母間關於核心信念的攤牌：

“我再跟您重申一遍，兩年前春節我說過的話，至今，我心的想法從未改變。即使宋拂如今不回頭，我們永遠離散，我也不會恨他。我也不會因為後來在南京經歷的那些痛，就在往後餘生裡刻意避開他、否認他。”

“因為這個人，實實在在地存在過我的生命裡。任何對過去的刻意抹殺和忘，都是對我佘粵這個人本的削弱。經歷就是經歷，喜和悲，都是人生的一部分。我從不認為，自己可以以上帝的視角，去隨意裁剪自己的生命歷程。”

“轟——”

這番話，像一道驚雷炸響在門門外兩個人的心頭。

門口的宋拂，心臟狂跳，奔湧，一種難以言喻的覆雜緒瞬間將淹沒，混合著震撼、心疼、以及更深沈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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