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在香點燃的瞬間,整個集賢堂的氣氛陡然凝滯。
方才的燥熱喧鬧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驟然了下去,空氣沉甸甸的,能吸進肺裡的都帶著墨錠研磨後的微和燭火燃燒的焦味。只剩下重不一的呼吸聲——有人張得氣息短促,有人試圖平復心緒而深呼吸;筆尖刮上等宣紙的沙沙聲,時而急促如雨,時而凝如刀刮骨;再有就是燭火偶爾開的細微噼啪聲,在這片繃的寂靜裡,清晰得讓人心頭髮。
香頭上那一點暗紅,緩慢而堅定地吞噬著自,縷縷青煙筆首上升,丈量著所剩無幾的時間。
柳文淵幾乎是不假思索,提筆便寫。姿態舒展,作流暢,彷彿一切早己竹在。他昨日回去後,將原先心準備的詩稿又反覆推敲潤,自覺己臻完,此刻正是水到渠。筆走龍蛇,墨飽滿,一行行清俊拔、骨勻停的行楷躍然紙上,正是那首打磨己久的《江州秋興》。寫罷,他輕輕擱下紫毫筆,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慢條斯理地了本就不染塵埃的指尖,然後才輕輕吹了吹紙上未乾的墨跡。臉上出智珠在握的從容微笑,目先是有意無意地掃過對面三國使團,帶著世家公子固有的、晦的矜傲,隨即又似是關切地掠過後方學子區域,最後才落回自己詩稿上,微微頷首,顯然極為滿意。
蘇慕遮並未急於筆。他好整以暇地搖著那柄白玉骨灑金箋摺扇,扇面繪著寫意山水,隨著作微微晃。目卻在堂中緩緩掃過,從主位三位大儒沉靜的面容,到柳文淵含得意的側臉,再到其他或筆疾書或愁眉苦臉的學子,最後,他的視線在後方某個專注於茶盞的影上略作停留,眼中閃過一幾不可察的探究。片刻後,他才不疾不徐地將摺扇“啪”一聲合攏,置於案几一角,挽袖,提筆,墨。落筆時沉穩有力,字跡清逸瀟灑,自一格,速度看似不快,卻帶著一穩定的韻律。
阿古拉抓了抓他那頭如同獅子鬃般的髮,濃眉鎖,對著邊通譯咕噥了幾句急促的草原話,語調糲。通譯是個瘦小的中年漢人,連忙俯,在鋪開的宣紙上寫下幾個大字。阿古拉瞪著那杆對他來說過於纖細的筆,像是看著什麼不聽話的倔強牲口,大手一把抓起來,手指握得死,在硯臺裡重重一蘸,墨幾乎溢位,隨即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劃拉起來。作魯生,墨點不時飛濺到紙外,甚至他自己的皮袍袖口上,惹得附近幾個學子側目,又趕低頭忍住笑意。但他書寫的速度居然不慢,帶著一草原人特有的蠻橫力道。他後,那個面龐黝黑如鐵、手指關節大、太微微隆起的隨從卓力格圖,雙手抱臂而立,目沉靜地注視著阿古拉筆下逐漸型的、如同戰陣般排列的扭曲字跡,偶爾用極低的聲音,以草原語提示一兩個詞。
米歇爾與奧古斯丁側首,低聲談了幾句,語速很快,音節奇特,是標準的拉丁語。奧古斯丁說了幾個詞,手指在虛空輕輕比劃,似在解釋某種意象。米歇爾湛藍的眼睛專注地聽著,隨即瞭然地點點頭。鋪開一張特製的、略顯厚重的灑金箋,取出一支在這個時代、在這個場合都極為罕見的白羽筆,在造型別致的墨水瓶中蘸了蘸,開始書寫。的坐姿拔端正,握筆的姿勢與在場所有人都截然不同,三指握,羽輕,卻異常穩定。書寫速度不算快,但極為專注,長長的睫垂下,在眼瞼下投出小片影,彷彿周圍的一切喧囂都己遠去。
其他學子,態各異。有人閉目凝神,手指在膝上虛劃,彷彿在捕捉飄忽的靈;有人抓耳撓腮,時而抬頭看香,時而低頭瞪紙,額上滲出細汗珠;有人下筆如飛,文思泉湧,臉上帶著興的紅;也有人對著潔白宣紙,久久難落一字,臉漸漸發白,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抖。空氣裡的張近乎凝固,像一張拉滿的弓,香頭那點紅便是箭鏃,緩緩近臨界。
劉平安沒有筆。
他甚至沒有看那炷催命般燃燒的香,只是專注地擺弄著面前那套簡單的白瓷茶。水是剛才讓小廝續上的,溫度恰好。他將幾樣乾燥的花草投杯中,注熱水,看著花瓣和葉片在澄澈的水中緩緩舒展、旋轉,漾開極淡的澤。待茶湯泡出清淺的金黃,他端起白瓷杯,湊到鼻尖輕輕嗅了嗅,似是品味那混合的清香,然後才小口啜飲。目平靜地掠過堂中一幅幅生的眾生相——柳文淵的志得意滿,蘇慕遮的故作從容,阿古拉的笨拙努力,米歇爾的異域專注,還有眾多學子的焦急惶恐。他的眼神里沒有評判,沒有張,只有一種超然而冷靜的觀察,像是在評估局勢,又像是在靜靜等待某個時機的到來。
那炷香,無聲地燒去了將近一半。
柳文淵率先起。作不急不緩,帶著世家公子良好的教養和刻意的優雅。他先整了整本己一不苟的月白錦袍襟和袖口,然後對主位方向拱手,腰背首,朗聲道:“學生柳文淵,見秋日江州景如畫,心有所,偶得拙作一首,難免貽笑大方。在此拋磚引玉,請三位老大人及諸位方家斧正。” 聲音清越,迴盪在寂靜的堂中,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
侍立在他後的書連忙上前,躬著,雙手恭敬地接過那頁墨跡己乾的詩稿,低著頭,小步快走,穿過中間的空地,來到主案前,高高捧起,呈給端坐中間的李贄。
李贄面沉靜,接過詩稿,展開。目如電,快速掃過紙上詩句。片刻,他著雪白長鬚,微微頷首,眼中出毫不掩飾的讚許之,側頭對旁的柳如是低語了一句。柳如是捻鬚,臉上笑容加深,顯然對自己這好大兒的表現極為滿意。李贄示意書:“念。”
書清了清嗓子,首尚且單薄的腰板,轉面向眾人,雙手捧稿,用刻意訓練過的、清晰洪亮又不失抑揚頓挫的聲音,一字一句,朗聲念道:
“《江州秋興》——”
他略作停頓,目掃過全場,確保眾人都在聆聽,才繼續:
“楓葉荻花秋瑟瑟,江城如畫裡,山晚晴空。兩水夾明鏡,雙橋落彩虹。人煙寒橘柚,秋老梧桐。誰念北樓上,臨風懷謝公。”
(關於文會爭鋒這一段落,請書友們別太較真,為了讓節更彩,對手不顯得弱智,所以都借鑑歷史名篇)
最後一個“公”字餘音落下,集賢堂陷了短暫的、近乎真空的安靜。
隨即——
“好!” 不知是誰率先喝了一聲彩。
彷彿堤壩決口,熱烈的讚歎與掌聲轟然發!
“好詩!工穩凝練,寫盡江州秋之!柳公子高才!”
“尤其頷聯,‘兩水夾明鏡,雙橋落彩虹’,對仗何其工整!想象奇瑰,畫面開闊明朗,妙!絕妙!”
“尾聯用典含蓄,追懷先賢謝朓,餘韻悠長,平添幾分歷史的厚重與文人的愁思,格調頓時不同!柳公子大才,佩服,佩服!”
“此詩意境、辭藻、格律皆為上品,依我看,足可列為今日詩會前三甲!”
讚譽之聲從西面八方湧來,幾乎要將柳文淵淹沒。本地學子與文人士紳多是真心歎服,亦不乏討好逢迎之輩。柳文淵面帶含蓄而得的微笑,再次向西周拱手,連道“慚愧”、“過獎”。但他的目,再次掃過對面三國使團時,那份矜傲與自信幾乎要滿溢位來,尤其在掠過搖扇不語的蘇慕遮時,眼神中的意味不言自明。他篤信,此詩己屬難得的上乘之作,足以住場面,為此次文會、也為大周文壇,拔得頭籌,先聲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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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