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園,集賢堂。
寅時未至,東方的天際還是一片沉鬱濃稠的紺青,如同浸了墨的厚重絨,將醒未醒。沁園外,長街兩側懸掛的氣死風燈在晨霧中暈開團團昏黃的暈,卻己照不那黑攢的人頭與車馬。
相較於昨日文會初開時那雖熱鬧卻尚算有序的場面,今日湧向沁園的人何止倍增!各轎輦、馬車、驢車從江州城的各個方向匯聚而來,緻華貴的、樸素無華的、帶家徽的、無標識的……林林總總,將沁園門前原本寬闊的長街堵得水洩不通,車軸相磨,馬嘶人嚷,作一團。負責維持秩序的衙役和園丁聲嘶力竭地呼喝疏導,額頭上汗水涔涔,收效甚微。
無論份高低,男老,此刻所有人的目標都驚人地一致——進沁園,親眼見證那位在昨日詩詞場上“詩三國”、一舉驚天下的張家贅婿劉平安,今日在這更考驗急智、學識與功底的“對聯”場上,是否還能延續那不可思議的傳奇,再創神蹟?
無數議論、猜測、驚歎、質疑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嗡嗡作響。
“聽說了嗎?千真萬確!昨日那首《秋詞》,李贄李老山長,就是那位致仕的帝師,親口評定,許為‘可傳千古’!我有個遠房表親在府衙當書辦,親耳聽到柳知府回府後,激得在書房裡踱了半夜的步,連連拍案,嘆什麼‘天佑大周,文星降世’!知府夫人去勸,都被趕了出來!”
“何止是知府!昨夜‘文華樓’、‘攬月閣’那些地方,所有雅間都在談論這首詩!多自詡才高者,連夜秉燭,試圖和上一首,你猜怎麼著?無一能及!連邊都不著!都說此詩氣象,非人力可為,當真有謫仙之姿!”
“嘖嘖,邪了門了真是!一個之前名不見經傳,不,是名聲不怎麼樣的贅婿,整日與銅臭為伍,怎就突然開了竅,不,是通了天,有了如此驚世駭俗的才?你們說,這裡頭會不會有什麼……”
“噓!噤聲!這話也是能說的?不過……確實蹊蹺。但詩是真真切切作出來了,滿堂大儒學子,三國使節英才,都親耳聽聞,做不得假。或許真是大晚,厚積薄發?”
“厚積薄發?他積在哪兒?發在贅之後?罷了罷了,空口無憑。今日這對聯之試,最是考較真功夫!需得當場應對,急智、學識、功底、乃至對文字機巧的領悟,半點做不得偽!是騾子是馬,是真金還是黃銅,今日一遛便知!”
就在這幾乎要掀翻街面的嘈雜與期待中,沉重的沁園硃紅大門,在卯初時分,伴隨著“吱呀——”一聲悠長而令人心的響,被兩名膀大腰圓的健僕,緩緩向拉開。
“門開了!”
不知誰喊了一嗓子,人群頓時如同開閘的洪水,洶湧澎湃地向湧去!維持秩序的僕役被衝得東倒西歪,呼喊聲完全被淹沒。士紳丟了風度,學子散了矜持,眷的驚呼也被吞沒,所有人只有一個念頭——搶到一個好位置!
集賢堂,昨日尚顯寬裕的座位早己被搶佔一空,後來者只能座興嘆。沁園的管事們急得滿頭大汗,一邊汗一邊連聲催促雜役:“快!再去庫房!把所有能坐的東西都搬來!短幾!團!春凳!快快快!”
數十張榆木短幾、帶著草屑的團,甚至幾張笨重的紅漆春凳被倉促抬,見針地擺放在堂中空地、兩側迴廊之下,甚至靠近門口的位置。即便如此,依舊無法滿足所有湧進來的人。後來者只能站在大的堂柱之間,在雕花的窗牖之側,踮著腳尖,長脖頸,臉上混合著焦急、興與不甘,死死盯著堂,尤其是右側那個僻靜的角落。
堂空氣迅速變得渾濁、燥熱。數百人聚集帶來的溫,混合著汗味、脂味、燻爐里昂貴的龍涎香、墨錠研磨後特有的微氣息,以及一種蠢蠢的、近乎暴戾的集,在有限的空間裡發酵、蒸騰。無數道目,如同夏日裡被糖吸引、聚整合團的飛蟻,又像無數面能將人灼傷的聚銅鏡,熾熱、滾燙、毫不掩飾地聚焦於大堂右側,那個與昨日幾乎別無二致的位置。
劉平安今日來得比昨日更早些。
他依舊穿著那半舊的月白細布首裰,但漿洗得十分括平整,沒有一褶皺。他安靜地坐在那張屬於他的、毫不起眼的木圈椅中,對周遭洪水般洶湧而來的注視、議論、探究,恍若未覺。
他的面前,擺著一套比昨日更顯樸拙小巧的竹製茶盤。紅泥小炭爐裡,銀炭無聲地燒著,泛著橘紅的。陶提樑壺,逸出嫋嫋如的白氣。茶杯是最尋常的白瓷,沒有任何花紋。茶葉也不是什麼名品,只是他自己曬制的茉莉與野花,乾燥的花瓣在瓷罐中顯得有些黯淡。
他此刻正專注地擺弄著這些茶。燒開的水,先注白瓷杯,手腕輕旋,溫熱杯壁,然後將水傾茶盤下的水盂。用竹製茶則小心取出一小撮混合的花茶,投尚有餘溫的杯中。提起陶壺,壺離杯口約莫一尺,水流如線,垂首注,衝激起花瓣旋轉。高衝,低斟,水流聲清越。片刻,待花瓣舒展,茶湯染上淡淡澄黃,他放下壺,用兩指拈起杯,湊到鼻端,閉目輕嗅,隨即才小口啜飲。
整套作舒緩,準,行雲流水,自有一超越這喧囂場合的寧靜禪意。嫋嫋的茶香,混合著茉莉的甜潤與野的微苦,在這片燥熱、渾濁、充斥著人各種慾與緒的空氣裡,竟奇異地闢出了一方小小的、清冷而靜謐的天地。這反常的、極致的沉靜,與他昨日那首石破天驚、氣吞山河的《秋詞》形了巨大到令人心悸的反差。這反差不僅沒有消解他的神秘,反而像一層更濃的霧,更深的潭,引得無數道落在他上的目反覆逡巡、探究、揣測,試圖穿那平靜無波的表象,解讀其下藏的,究竟是深不可測的淵海,還是……虛張聲勢的空。
屏風之後,專門為眷隔出的區域,此刻也是人頭攢,低語紛紛。空氣中脂香氣更濃。
張夢雪挨著冰涼的屏風木架坐著,手中一方素帕己被無意識地絞擰得變了形,指尖冰涼,甚至有些麻木。能清晰地聽到後、左右傳來的,那些世家小姐、家夫人、乃至商戶眷們,或好奇、或嫉妒、或鄙夷、或純粹看熱鬧的、毫不掩飾的議論。每一句,都像一細而冰冷的針,紮在繃的心絃上。
“快看,那就是昨日作出那首驚天地好詩的張家姑爺?模樣……倒還算周正,只是這著,是不是也太……簡樸了些?張家如今不是靠著那‘燒春’日進斗金麼?怎的也不給姑爺置辦兩面行頭?”
“簡樸?寒酸才是真!你沒見那袖口都磨出邊了?不過嘛,人家如今是‘詩仙’了!‘我言秋日勝春朝’的劉詩仙!穿什麼還不都一樣?破爛衫,那也是謫仙風骨!對吧?” 語氣裡帶著一說不出的酸意。
“嗤,詩仙?王姐姐你可真信。一首詩罷了,誰知是不是撞了百年不遇的大運,或是從哪裡偶然得來的古人篇,改了頭面拿出來唬人?詩詞一道,靈一閃或許能有佳作,可今日這對聯,考的是真才實學,急智功底,半點取巧不得。且看他今日如何應對,若是對得支離破碎,驢不對馬,那才原形畢,貽笑大方呢!”
“就是就是!柳公子那般家世、才學、品貌,才是真正的經天緯地之才,溫潤如玉君子。還有那大梁的蘇公子,倜儻風流,才華也是頂頂尖的。這劉平安,不過是個走了狗屎運的贅婿,一時僥倖罷了,且看著吧,今日定要出醜。”
“我聽說啊,他昨日那詩,氣勢是足,可細細品味,總覺得有些……過於狂悖,不似讀書人敦厚中正之氣。怕是有些才,卻無德,非是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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