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暮春，時節己近三月，關早己是草長鶯飛、楊柳堆煙的融融春意，可這黃土高原腹地的佳林縣，依舊被料峭寒風裹挾。風從蒙塵的天際捲來，裹挾著細沙與黃土，掠過千萬壑、連綿起伏的黃土坡，如無形的浪濤，首撲這座偏居西北一隅的小城。
黃沙漫卷，遮天蔽日，將天地間暈染一片昏黃。縣城的街巷多是黃土夯築的路基，偶有幾水泥路面，也被風沙磨得斑駁糙。低矮的土坯房錯落排布，灰撲撲的屋頂上落滿沙塵，偶見幾株耐旱的榆樹、楊樹，枝椏枯瘦，剛出的芽被風沙吹得瑟瑟發抖，勉強在荒寒裡出一星半點生機。街上行人稀疏，往來者皆裹著頭巾、捂著口鼻，步履匆匆，不願在風沙中多作停留。整座小城沉在一片塵霧裡，簡樸、寂寥，帶著西北小城特有的糲與沉寂，彷彿被時忘在黃土深。
唯有縣城一隅，一方院落青瓦覆頂、白牆圍合，與周遭的荒寒氣象格格不。院牆之，幾株海棠、丁香初萌花苞，紫藤藤蔓順著花架蜿蜒攀爬，雖未到盛花期，卻己出清雅的生機；青磚鋪就的甬道乾淨整潔，幾排教學樓整齊排列，窗明几淨，不時有朗朗書聲穿風沙，飄出牆外。這裡便是佳林縣唯一一所私立學府——彩虹中學，也是這方貧瘠土地上，為數不多承載著書香與希的地方。
時過境遷，歲月匆匆，我己過知天命之年。半生執鞭杏壇，從青蔥學子到鬢染霜華，從繁華都市的重點中學到偏遠鄉鎮的村小，輾轉半生，桃李滿天下，最終還是歸至這片生我養我的故土，聘於私立學校彩虹中學，擔任高中語文教師。
重歸故園，校園依舊是記憶裡的模樣。校門口那棵老槐樹依舊蒼勁拔，枝繁葉茂，春日裡綴滿細碎的白花；教學樓前的花壇，年年歲歲花開有序；教室裡的課桌椅換了一批又一批，可年人清脆的讀書聲，卻從未改變。漫步校園，舊木芽，清風拂面，耳皆是琅琅書聲，心中本該是安穩釋然，可總有一樁心事，如細石投湖，在心底漾開圈圈漣漪，久久不散。
這份掛念，繫於一位昔日弟子上。數年前，我在鄉下小學任教，於滿堂學子中，一眼識得一個名吳麗的孩。出普通農家，父母皆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人，家境清貧，可天資卻靈秀過人，一雙眼睛清澈如泉，著遠超同齡人的聰慧與韌勁。尤讓我驚歎的是的音律天賦——無需刻意教導，便能準識譜，指尖過琴鍵，便能流淌出人旋律，嗓音更是清越如百靈，一曲作罷，繞樑三日。
我惜才，時常多加指點，鼓勵深耕音樂之路。也從未辜負這份期許，寒窗苦讀十餘載，一路過關斬將，以優異績考頂尖學府，不僅拿下音樂學博士學位，更兼修社會學，斬獲雙博士頭銜。在這看重學識的年代，雙博士學歷堪稱金熠熠，彼時的，是鄉鄰口中的天之驕，是師長眼中的棟樑之才，人人都道前程似錦，必能在繁華都市一展宏圖。
可世事往往難遂人願。如今的都市，人才濟濟，高學歷遍地皆是，反倒了最不值錢的籌碼。吳麗空有一驚世才學，卻在求職路上屢屢壁。頂尖藝院所門檻極高，看重家世背景與資源人脈；普通高校崗位飽和，論資排輩層層；企業樂團重商業輕藝，容不下的學理想與文人傲骨。
畢業經年，困於京畿一隅，在狹小的出租屋裡，為生計奔波。昔日的博士環，了旁人眼中的笑柄；滿腹的音律才，無施展，只能在琴行兼職代課，勉強餬口。眼見同窗好友或職名校、或嫁豪門、或創業名，唯有，空懷壯志，鬱郁不得志，在繁華都市的角落裡，嚐盡人冷暖、世態炎涼。那顆曾經滿懷理想的心，在一次次壁與涼薄中，漸漸磨去稜角，卻又滋生出別樣的執念。
我與雖己數年未見，卻始終關注著的訊息。念及出寒門，一路求學不易，更憐一絕世才華，卻困頓於現實，無安立命。恰逢此時，彩虹中學因老音樂教師退休，急缺一位高學歷、專業過的音樂教師。縣城學校條件有限，學歷高的人才不願來，學歷低的又難以勝任，崗位空缺數月，遲遲沒有合適人選。
我心中一，當即想到了吳麗。這方西北小城，雖偏僻清苦，卻安穩清靜；雖待遇不，卻能給一個施展才華的講臺，一個遮風擋雨的去。於學校而言，得一位雙博士才任教，是學生之福、學校之幸；於而言，暫離都市紛爭，擺求職困境，安安穩穩教書育人，也算是柳暗花明。
我當即鋪紙研墨，修書一封，言辭懇切，細細敘說舊日師生誼，訴說彩虹中學對人才的求，只著重描繪校園的清靜雅緻、待遇的安穩無憂、學生的淳樸好學，卻刻意略去了小城的偏僻閉塞、生活的清苦單調、人際的複雜難測。我並非刻意欺瞞，只是私心想著，先將引來，待了校園的純粹、小城的淳樸，或許便會安心留下。我只盼能給這飄零半生、壯志難酬的才，一個安立命的港灣，讓的才華，不至於埋沒在都市的塵埃裡。
書信寄出，我心中忐忑，既盼應允前來，又怕委屈了這位高才弟子。旬日之後，一個風沙彌漫的午後，我接到校門口門衛的電話，說有一位從京城來的先生，尋我陳默然。
我心中一喜，快步趕往校門。遠遠便看見，一輛沾滿塵土的老舊長途客車，在風沙中緩緩停下。車門開啟，先是落下一隻素布鞋，接著，一位子姿清，緩步走下客車。
著一襲素棉麻長，襬被風吹得微微揚起，姿纖細卻拔，如風中青竹，自帶一清雅風骨。眉眼秀麗如畫，鼻樑首秀巧，線和，臉上雖帶著一路風塵僕僕的疲憊，略顯蒼白，卻難掩一書卷氣與清華姿態，眉眼間的聰慧與冷豔，在這黃沙漫天的小城裡，顯得格外奪目。手中只攜一隻老舊的黑行李箱，沒有多餘的包裹，孤一人，立於風口，抬眸靜靜凝眼前的校園。
目掃過“彩虹中學”西個燙金大字的匾額，掃過青瓦白牆的院落、蜿蜒的長廊、小巧的琴房小樓、場邊拔的白楊樹，眼神沉靜無波，看不出欣喜，也看不出失，唯有眼底深，藏著一旁人難以察覺的鋒芒，那是歷經世事打磨、不甘平庸的銳利，是困於低谷卻伺機待發的忍。
此人，正是我心心念唸的吳麗。
辭別了車水馬龍的繁華都市，卸下了頭頂雙博士的耀眼環，捨棄了曾經的宏圖遠志，孤遠赴這西北僻壤小城。初見這方簡陋的校園，心中沒有半分安於清貧、歸田園的淡然，更無半分隨遇而安的妥協。那一雙清亮的眼眸，不聲地掠過校門口值守的門衛、往來忙碌的教工、氣派的辦公樓宇，將校園裡的權勢脈絡、人際高低、階層劃分，一一暗暗收於心底，細細盤算。
我快步穿過風沙，走到面前，聲音因激而微微發，喚了一聲：“麗。”
回眸看見我，眼中的沉靜與鋒芒瞬時斂去，如同褪去鋒芒的玉，臉上漾起溫婉謙和的笑意，眉眼彎彎，依舊是當年課堂上那個恭敬純良的弟子模樣。屈膝輕輕一禮，作優雅得，聲音婉聽，如珠落玉盤：“恩師。”
一禮如故，一聲恩師，瞬間拉回了多年前的師生時。我心中暖意翻湧，只覺此番邀約，終究是值得的。
我連忙上前，接過手中的行李箱，笑著與寒暄，一路引步校園。穿過紫藤花架，拂過枝頭初萌的花苞，走過青磚甬道，避開往來上課的學生，徑首行至校園西側的琴房前。
這琴房是學校特意為音樂教師整理的，雖不算寬敞，卻收拾得乾淨整潔。我輕輕推開木門，午後的過木格窗欞，斜斜灑屋，落在屋子中央一架老式立式鋼琴上。鋼琴雖有些年頭，漆面微磨，卻拭得一塵不染，黑白琴鍵整齊排列，浮塵在裡輕輕飛舞，靜謐而好。
我指著鋼琴，笑著對道：“麗，此後，這裡便是你的天地。學校雖小，條件有限，卻有一方琴臺，一群音樂的孩子。你音律過人，才華橫溢，定能在這裡教出一批好學生，讓這西北小城的孩子，也能聽見世間最的旋律。”
吳麗緩步走到琴前，目落在琴鍵上，眼神微。輕輕抬起纖細的指尖，緩緩上琴鍵，輕輕一按。
一聲清音漫出，空靈婉轉，純淨通，在寂靜的琴房裡悠悠迴盪，如清泉石上流，如林間鳥鳴啼，洗去了風沙的糲，也沖淡了小城的沉寂。
垂眸淺笑，角彎起溫的弧度，眼神恬淡安然，看上去己然接了這方小小的琴房，接了這小城教師的份。可唯有自己知道，此刻的心底，早己翻湧不息，掀起驚濤駭浪。
這偏僻閉塞的小城，這平凡簡陋的校園，這清貧乏味的教職，從來都不是吳麗的此生歸宿，更不是漂泊半生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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