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著蛋糕盒看了很久，手指卷著帶緩緩，蝴蝶結散開了，紙盒被開啟一條，依稀能看見最上面撒著糖霜的草莓和樹莓。外面蟬鳴不減，樹梢一片譁然。夏日午後的一切都靜靜的，街道行人稀，房屋由遠及近慢慢變矮，高樓大廈在他的視線裡只有一點模糊的影子。
所有都發展得實在是太快了，他上一次來到這裡時，目所及之都還是些平房而已，這位老醫生也還沒有名聲大噪。
他重新把蝴蝶結繫好，小聲嘟囔了一句“本就不吃這個。”僅在這微風拂的分秒間，姜雲稚做了一個重要的決定。
聞轍扎完針灸回來時，姜雲稚把早已準備好的備忘錄遞到他眼前：
【我帶你去看外婆。】
他們現在所在的位置靠近東南，與十年前天上雲咖啡館那個縣城相距一千公里左右，聞轍從來都沒想過外婆會在這個陌生的地方。
姜雲稚沒有多說，他帶著聞轍打了輛出租，憑藉模糊的記憶報了一個地址，司機聽完楞了一下，自言自語道：“從這裡上山的人還的。”
車子從市區駛向郊區，窗外兩側愈發空曠，車冷氣開得很足，聞轍把自己的手過去，覺到姜雲稚的手背有些涼。
姜雲稚翻過掌心，和聞轍秘地十指相扣。他們默契地同時保持緘默，只有掌相的地方快速流，代表兩人同樣地思緒萬千。
“扎針灸疼嗎？”
又是問完才想起聞轍本聽不見。聞轍看著他的開合幾次，最後又下意識用牙齒抵住下，被咬住的地方發白。
相握的兩隻手不知是誰又使了些力，彷彿有一暖流從他們的地方升起，漫進這個被冷氣填滿的小小轎車座艙。聞轍好像真的聽懂了姜雲稚在說什麼一般，答非所問道：
“我很張，真的，但是，小云，我特別、特別謝你……就算你不我，我也會一直對你心懷激的。”
姜雲稚錯愕地眨了眨眼，下一秒與司機在後視鏡裡對視，兩人都尷尬地錯開視線，姜雲稚紅著臉面向聞轍，不知為何，他竟有想要把這段對話繼續下去的衝了。
於是他著頭皮問聞轍：“為什麼要謝謝我？”
這次聞轍大概是看懂了語，也或許是心有靈犀，他一依次著姜雲稚的手指，小聲地將深藏心的話和盤托出：
“你包容我、原諒我，一次又一次幫助我，你是第一個問我手上的疤痛不痛的人。小云，我最想你的時候，甚至想過要謝謝你恨我，起碼這樣我還是被你記住的。不論是以前還是現在，或是未來，一直都是我更需要你，而你來了。謝謝你，謝謝你我。”
也許是因為自己聽不見，聞轍說話的語氣變得更加小心，語調的停頓不太自然。在整個世界都失去聲音時，難免懷疑自己發出的音節是否正確，正因如此，他前幾天都不想說話，而剛剛，他說完了這些天來最長的一大段話。
姜雲稚突然有些後悔問出這個問題了。他紅了耳尖，努力把腦袋偏向窗戶，而聞轍的聲音就像著了魔般一遍遍在他的腦海裡自播放。這些話明明該等到一會再說的。
車子開上盤山公路，隨著一圈圈蜿蜒升高，一座陵園出現在眼前。山上植被更茂，氣溫比市區低一點，空氣也更一點，四周皆是凝固般了的寂靜與綠意。
姜雲稚和聞轍提著蛋糕下了車，路過陵園口時看見很多賣鮮花的，每家店鋪前都立著一個“文明祭奠”的牌子，姜雲稚記不清楚香燭是什麼時候被鮮花取代的，他上一次來這裡的時候空氣中還瀰漫著濃厚的香灰味。
聞轍與他勾著手指，兩人慢慢地走進陵園，姜雲稚看上去也不太悉，每出現一個指示牌便要停下來檢視，裡反覆唸叨著“樹葬區”，試圖在地圖中一眼鎖定位置。
彎彎繞繞許久，終於在整個陵園最深、最安靜的一段找到了樹葬區。
這裡的樹木與外面的大不相同。它們如排兵列陣般莊嚴而肅穆地長久靜立，深深紮於土壤，有的與天齊高，有的還只是棵小苗而已。
他們路過每一棵樹，都好像被細細地注視著，那些無形的視線與樹木的特質一樣，默然，溫和，彷彿它們本來就在這裡，千百年來未曾離開。
姜雲稚的目飛快地掃過每一塊平立的墓碑，穿行於這片小型森林中，直至最僻靜的角落，他拉住聞轍的手，停下來。
正對他們的這塊黑花崗岩墓碑上只刻了一個名字：趙犁花。
聞轍恍惚地盯著那三個已經積了厚厚灰塵的刻印，眼淚比思維先做出反應。姜雲稚一直牽著他的手，用力到指尖泛白，卻還是抑制不住他的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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