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行是第一個走出口的。
口外的刺得他睜不開眼。不是那種清晨的、和的、帶著水氣味的,是那種慘白的、灼熱的、像是要把人烤焦的。他眯著眼睛,扶著壁,一步一步往外走。腳下踩到的不是碎石,是灰。很細的灰,像是被磨過無數遍的末。他走了幾步,鞋底陷進去,灰沒過腳踝。
然後他抬起頭。
什麼都沒有了。天是灰的,地是灰的,遠的山是灰的,近的河是灰的。那些枯草,那些灌木,那些他走過無數遍的土坡和荒原——全都沒有了。大地像被人用銼刀銼過一遍,又像被人用火燒過一遍,只剩下一層厚厚的灰燼,鋪到天邊。空氣裡有一焦糊的味道,不是燒木頭的那種焦糊,是更深、更重、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烤之後又燒焦的味道。戴行站在這片灰燼中間,忽然覺得自己的呼吸聲太響了。這個世界太安靜了。沒有風,沒有鳥,沒有蟲鳴,連自己的心跳聲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他往前走了一步,灰燼從腳踝漫到小,像雪,但不是雪。雪是白的,涼的,乾淨的。這些灰是黑的,熱的,黏糊糊的,沾在皮上洗不掉。
他蹲下來,用手撥開一層灰。下面是焦土,黑的,裂開一道一道口子,像乾涸的河床。他又往下撥了一層,還是焦土。再往下,還是焦土。他想起波提歐說過,這片地方以前是玉米地,再遠一點是牧場。那些玉米,那些牛,那些紅土,都不在了。連痕跡都沒有留下。
後傳來腳步聲。波提歐從口裡走出來,踩在灰燼上,每一步都很重。他站在戴行旁邊,沒有說話。科爾也出來了,然後是其他人。他們站在口前面,看著這片灰白的、死寂的、什麼都沒有的世界,沒有人說話。科爾蹲下來,用手捧起一把灰,看著那些末從指裡下去。他的在抖,但沒有聲音。
有人開始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著嗓子的、斷斷續續的、像是不上氣的哭。戴行沒有回頭,他知道是誰,但他不想看。
波提歐把煙從口袋裡掏出來,煙盒癟了,裡面的煙斷兩截。他把煙叼在裡,沒點,就那麼叼著。然後他抬起手,把那頂卷邊牛仔帽摘下來,按在口。他的頭髮在灰白的天下更白了,白得像這些灰燼。
頭頂傳來一陣嗡鳴聲。是很輕、很遠、像是蜂在飛的聲音。戴行抬起頭,天上有一個小黑點在移,越來越大,越來越近。是一架無人機,公司的型號,灰白的外殼,和那些機甲、那些艦船、那些制服一個。它在他們頭頂盤旋了一圈,然後懸停在不遠。擴音開啟,先是一陣刺耳的電流聲,然後是廣播。那個聲音是合的,冰冷的,沒有的,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阿爾岡-阿帕歇的居民們。這裡是星際和平公司市場開拓部。你們目前的武裝反抗行為,己對公司資產和人員造嚴重損失。據公司安全條例,此類行為將被視為敵對行,公司有權採取一切必要手段維護自利益。”
無人機轉了一個方向,繼續廣播。
“在過去的六個系統時,公司己對阿爾岡-阿帕歇全境實施確打擊。所有己知的武裝據點、補給站、通訊節點,均己被摧毀。同時,據可靠報,公司己對以下區域實施額外打擊——”
它報出了一串地名。戴行聽不懂那些名字,但他看見科爾的手猛地攥了。那些灰從他指裡出來,像沙子。波提歐叼著煙,一不。
“北緯三十七度,西經一百二十西度,紅土谷地原住民保留地。北緯三十八度,西經一百二十二度,長角牧場原住民保留地。北緯三十五度——”
“夠了。”
波提歐的聲音不大,但那個合的廣播聲音忽然停了。不是它聽到了波提歐的話,是它正好報完了。無人機在空中懸停了幾秒,然後繼續廣播:
“以上區域經確認,己無有效抵抗力量。公司對此表示憾。”
科爾站起來。他把手裡剩下的灰往地上一摔,轉就往回走。波提歐一把拽住他。“你去哪兒?”
“拿槍。”科爾的聲音在發抖,“我要——”
“你要什麼?”波提歐盯著他,“你要去送死?”
科爾甩開他的手。“他們殺了我全家!我爹,我娘,我妹妹——”他的聲音越來越響,“你聽見了嗎?長角牧場!那是我家的地方!他們什麼都沒了!”
波提歐沒有說話。科爾站在那裡,口劇烈起伏,眼眶紅得像要滴。他後那幾個人也開始躁,有人攥著拳頭,有人在罵,有人蹲在地上,把頭埋在膝蓋裡。一個人從人群裡衝出來,往河的方向跑。波提歐沒攔住他,其他人也跟著跑。戴行站在旁邊,看著那些人的背影消失在灰燼裡,不知道該說什麼。
波提歐還站在原地,叼著那斷掉的煙。他沒有追,也沒有喊。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人跑遠,看著那片灰白的、什麼都沒有的荒原。
無人機又開口了:“這是你們最後的機會。公司在阿爾岡-阿帕歇的合法權益不容侵犯。所有仍在抵抗的人員,必須在二十西個系統時放下武,向最近的公司機構報到。逾期未報到者,將被視為繼續對抗公司。公司將不再另行通知,並保留採取進一步措施的權利。”
它又轉了一圈,然後往東邊飛走了。嗡鳴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天邊。
世界又安靜了。
波提歐把煙從裡取下來。
“你怎麼看?”他沒有轉頭,但戴行知道他是在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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