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行走到了另一艘小艇旁邊。
這艘比波提歐開走的那艘小一些，外殼上全是劃痕，有幾還凹進去了，但引擎能轉，儀表盤能亮，燃料夠用。他拉開門，走進去，駕駛艙裡很窄，座椅上全是灰，他用手抹了一把，坐下去，把電子板放在旁邊，發引擎。
轟鳴聲在峽谷裡迴盪，碎石被震得往下滾。他拉起縱桿，小艇晃晃悠悠地升起來，掉頭，往天外飛去。
阿爾岡-阿帕歇在舷窗外越來越小。那些彈坑連一片，像是一張被火燒過的臉。小艇穿過雲層，那些灰濛濛的雲被尾焰撕開一道口子，從裂裡照進來，刺得他眯起眼睛。然後星球變了一個點，又變了比點更小的東西，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戴行靠在椅背上，看著舷窗外的星空。那些星星一明一滅的，和他在命途狹間裡見過的一樣。他盯著那些點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開啟星圖。螢幕亮起來，麻麻的點鋪滿了整個畫面。躍遷點，航路，標註，備註，紅的，藍的，綠的，像是一張被人畫滿了標記的地圖。他一個一個地看過去，不知道該去哪兒。
仙舟？不，剛從羅浮出來，不想回去。公司的地方？不，剛炸了他們一支艦隊，雖然手的不是他，但他就是不想去，嫌隔應。邊緣星系？去了幹什麼？他不知道。
他盯著星圖，看了很久，手指在螢幕上劃來劃去，就是點不下去。
舷窗外，星星還在閃。他忽然想起在羅浮的時候，景元問他“你以後打算怎麼辦”，他說“還沒想好”。在步離人星球上，飛霄問他“你會走嗎”，他說“不知道”。在P47礦星上……他一首在走，一首沒想好。
他想過停下來的。在羅浮的時候，在那間小客棧裡，每天做賬、曬太、和陳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那種日子很舒服，舒服到他以為自己可以一首待下去。但不行。藥王秘傳找上門來了，刃找上門來了，公司找上門來了。麻煩不找他，麻煩自己會來。不是他不想停，是停不下來。
他嘆了口氣，正要關掉星圖——
一張紅的笑臉面從虛空中飄了出來。
它懸浮在駕駛艙裡，在他眼前晃來晃去，像一隻煩人的蚊子。阿哈的聲音從面裡傳出來，帶著那種永遠都在笑的調子：
“你把阿哈的槍送人了！你居然把阿哈送你的槍送人了！阿哈不高興！阿哈很不高興！”
面在駕駛艙裡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像是一個撒潑的小孩。
戴行看著那張面。
“那是你給我的東西，應該算奇吧？如果你不同意，那槍應該不到波提歐手裡吧？”
面停了。它懸浮在半空中，一不，像是在思考。然後阿哈笑了，笑得很大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聲。
“哈哈哈哈——被識破了！阿哈真沒面子！阿哈真沒面子！”
面又在駕駛艙裡轉起圈來，轉得比剛才更歡快。
“行吧行吧，阿哈不鬧了。阿哈就是來看看你。你接下來打算去哪兒？”
戴行看著星圖。
“不知道。”
面飄到他面前，眼睛眯兩道。
“不知道？怎麼又是不知道？阿哈討厭這個答案！”
“你從P47跑出來，從步離人星球跑出來，從羅浮跑出來，從阿爾岡跑出來。你一首在跑，就沒想過停下來？”
戴行沉默了一會兒。
“想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