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天的夜如濃墨般傾倒而下,將整座仙舟的繁華與喧囂層層包裹。
白日里熙熙攘攘的青石板路此刻空無一人,只有幾盞懸掛在飛簷下的紅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投下斑駁陸離的影子。
有朋客棧的大堂,白日的嘈雜早己褪去,只剩下一盞昏黃的孤燈在櫃檯上頑強地燃燒著,火苗偶爾跳,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在死寂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戴行依舊端坐在櫃檯後那張被歲月磨得發亮的紅木椅上。那本厚厚的賬本早己被他合上,隨意地推到一旁,彷彿白天的打細算只是一場錯覺。
他並沒有睡意,只是靜靜地盯著面前那杯早己涼的茶水出神。
茶湯表面映著燈火的倒影,隨著窗外偶爾掠過的夜風微微,如同此刻羅浮仙舟暗流湧的局勢。
二樓忽然傳來極輕微的響,那是木板後發出的細微。
戴行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點,心中瞭然。那是瓦爾特·楊。
這位來自異世界的旅者顯然沒有睡意,或者說,在這個波詭雲譎的仙舟之夜,作為列車組的定海神針,他本不敢睡。
那腳步聲放得極輕,每一步都刻意避開了老舊木板的力點,若是換作常人,恐怕早己陷夢鄉,但這細微的靜卻瞞不過戴行的耳朵。
腳步聲在樓梯口停住了,似乎在猶豫,又似乎在觀察。
“掌櫃的還沒休息?”瓦爾特的聲音從影中傳來,帶著一禮貌卻又不失警惕的試探,低沉而富有磁。
戴行抬起頭,臉上迅速掛起那一貫職業化的溫和微笑,彷彿早己等候多時:
“無名客遠道而來,舟車勞頓,我自然要守好這攤子。怎麼,先生睡不著?可是床鋪不合心意,還是這長樂天的夜風太吵?”
瓦爾特緩緩走下樓梯,手中的手杖輕點地面,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他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目在昏暗的大堂裡掃視一圈,最終落在戴行上,眼神深邃:“這客棧……很安靜。安靜得有些過分了,連風聲都像是被刻意低了。”
“長樂天就是這樣,”戴行意有所指地回了一句,語氣輕鬆,隨手拿起茶壺晃了晃。
“看著熱鬧,實則最藏得住事。越是安靜,才越能讓人卸下防備,睡個好覺,不是嗎?”
瓦爾特走到櫃檯前,雙手撐在桌面上,微微前傾,那屬於智者的迫散發出來,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景元將軍把我們安排在這裡,恐怕不只是為了讓我們睡個好覺吧?這有朋客棧,看似普通,實則位置絕佳,進可攻,退可守。”
戴行不慌不忙地拿起茶壺,給瓦爾特面前的空杯斟滿了一杯熱茶,作行雲流水,茶水七分滿,不多不,熱氣嫋嫋升起:
“將軍的心思深如海,我哪裡猜得?不過,既然是將軍的親自安排,總歸是為了各位的安全。有朋客棧,雖不是什麼金碧輝煌的寶地,但勝在乾淨、蔽,最適合養蓄銳。”
“安全?”瓦爾特輕笑一聲,眼神過鏡片變得銳利起來,彷彿能穿人心的迷霧。
“那個帶我們來的停雲小姐,上的氣息……很奇怪。那種覺,不像是仙舟人,倒像是某種……更古老、更危險的東西。”
“掌櫃的常年在這裡做生意,迎來送往,應該也有所察覺吧?”
戴行倒茶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茶水在杯中晃盪了一下,卻奇蹟般地沒有灑出一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