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西六年春天，昆明。
戰爭的硝煙散去己經半年多了。街上的鞭炮屑早被清掃乾淨，慶祝勝利的橫幅也褪了，被風吹破，被人扯下，不知丟到了哪個角落。人們開始談論新的東西——價、糧食、住房，以及那個越來越頻繁出現在報紙上的詞：戰。
林驍在工兵團待了將近一年半。
從緬北迴來到現在，他修了無數的橋，鋪了無盡的路，挖了數不清的壕。他的手上長滿了老繭，臉被昆明的太曬了紅褐，看起來不像一個軍，更像一個幹了半輩子苦力的民工。但他沒有抱怨。修橋鋪路比打仗好，至不會死人。
至不會殺自己人。
但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三月中旬的一個傍晚，林驍剛從工地上回來，滿塵土，正蹲在院子裡洗臉。陳秀才從團部走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臉上的表很複雜——有張，有不安，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連長，有人找你。”陳秀才低聲音，“重慶來的。”
林驍乾臉上的水，接過信封。信封上沒有署名，只印著一行燙金小字：“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他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便條，便條上只有一句話：“明日上午九時，翠湖賓館，有人恭候。”
落款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代號。
林驍把便條摺好，塞進口袋。
“誰送來的？”
“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戴眼鏡，說話很客氣。”陳秀才說，“他說他姓周，是吳子昂將軍的舊部。吳將軍讓他帶話，說這件事很重要，請連長務必去一趟。”
吳子昂。
林驍想起了那個在蘭姆伽和支那兩次向他示好、卻又無能為力的督戰員。那個人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是林驍在大多數軍眼中看不到的——不是算計，不是功利，而是一種真切的、對這支連隊的敬佩和惋惜。
“知道了。”林驍說，“明天我去。”
趙大河從旁邊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飯，飯上蓋著一層炒青菜。他聽到林驍和陳秀才的對話，眉頭皺了起來。
“連長，重慶的人找你幹啥？”
林驍沒有回答。他端起自己的飯碗，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地嚼。
“大河，如果有一天，有人讓你去打自己人，你打不打？”
趙大河愣住了。他端著飯碗，站在院子裡，想了很久。
“不打。”他說，“俺當兵是為了打鬼子。鬼子打完了，俺就該回家了。”
林驍點了點頭。
“吃飯吧。”他說。
第二天上午，林驍換了一乾淨軍服，去了翠湖賓館。
賓館在翠湖邊上，是一座法式建築，灰牆紅瓦，拱形門窗，門口種著兩排法國梧桐。戰爭期間這裡被日軍佔用過，後來了接收大員的住所。林驍走進大門，一個穿中山裝的年輕人迎上來，客氣地請他上了二樓。
二樓的一個套間裡，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吳子昂。他比兩年前老了許多，頭髮白了大半，眼袋很深，看起來像是好幾天沒睡好覺。他看到林驍，站起來，勉強出一個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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