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吳子昂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是他在蘭姆伽第一次見到林驍的時候,沒有好好看看這個人。那時候他以為林驍只是一個能打仗的連長——能打仗的連長很多,國民政府雖然丟了半壁江山,但能打仗的連長還是能挑出不的。他見過在淞滬會戰裡端著輕機槍衝在最前面的連長,也見過在武漢會戰裡上綁著集束手榴彈滾向日軍坦克的連長。但林驍和那些人不一樣。那些人是在拼命,林驍是在贏。
他後來用了大半輩子才想明白這件事。拼命和贏是兩碼事,拼命的人不一定能贏,總是贏的人能帶著兄弟們活下去。
吳子昂後來陸續從各個渠道聽說了一些幽靈連的訊息。說他們在於邦又打贏了一仗;說他們在支那的巷戰裡把日軍一個大隊堵在寺廟裡全殲了;說他們後來都失蹤了。打聽到這些訊息的時候他己經到了臺灣,在陸軍司令部掛了個參議的虛銜,每天的工作是看從香港轉來的大陸報紙,從中分析共軍的向。但他更多的時候是在那些報紙的字裡行間尋找幽靈連的蛛馬跡——某年某月某日,滇西邊境某村寨發生小規模武裝衝突,被當局定為“殘匪襲擾”,很快不了了之。他看到那條新聞的時候放下報紙,端起茶缸喝了口水。他知道那不是殘匪,那是林驍帶出來的人。那些人從不主惹事,但如果有人想他們的村子,他們也不會束手就擒。
二
吳子昂覺得自己這輩子做過很多正確的事,也做過很多錯誤的事。但只有一件事,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
一九西五年冬,重慶方面派人到昆明,要把林驍的連隊擴編主力團去打共產黨。林驍拒絕了。吳子昂知道這拒絕意味著什麼。他不是沒有試圖阻止——事實上,林驍走了以後,他親自去了一趟軍部,找了他認識的幾位參謀,又過私人關係拜訪了一位與孫立人私甚篤的老長。他把幽靈連的作戰記錄整理簡報送了上去,附了一份詳細的意見書,建議將該連作為特種作戰單位整保留,編駐印軍教導總隊,繼續培養下一批叢林偵察兵。意見書寫了三頁紙,字斟句酌,措辭剋制,沒有一句替林驍求的話——他知道求沒有用——只從軍事價值的角度做專業論證。
意見書石沉大海。一個月後他輾轉打聽到,那份簡報本沒有遞到該遞的人手裡,在第三級轉呈環節就被某位長的秘書擱置了——檔號上批了一行字:“該連隊主桀驁不馴,政治態度曖昧,不宜再予重用。”吳子昂得到這個訊息後,不想起在蘭姆伽第一次見到林驍時,自己說的那些話——“這支部隊姓蔣,不姓史,更不姓林”,想起自己那時候讓副把那份蓋著鮮紅大印的駐督戰組檔案端端正正地放到林驍面前,然後從筆筒裡撿出一支派克筆擰開筆帽遞過去。
他忽然很想給當時的自己扇一掌。
三
國共還沒開戰,吳子昂就知道國民黨要輸了。不用報分析,也不需要戰略判斷,是他想到了林驍。他想,總能打勝仗的人都不願意打這一仗,這個仗還怎麼贏?他後來把這個想法告訴了他在臺灣的幾位老同事,那些人笑他書呆子氣——打仗靠的是兵力、火力、後勤,不是靠一個連長願不願意打。吳子昂沒有爭辯。他只是在心裡默默地想,那為什麼幽靈連在戰場上,一個械排的火力抵得過日軍一箇中隊?不是因為槍好,是因為那些人想贏。那些士兵的眼睛裡有。
西九年深秋,他跟在滿潰兵的船艙裡從上海撤到了基隆。碼頭下著冷雨,海風溼冷鹹腥。有人掉了鞋,有人蹲在甲板上哭。吳子昂站在船舷邊,拎著他唯一能帶出來的藤條箱——裡面裝著幾件換洗服、一本翻舊了的《孫子兵法》、一封裝在信封裡的信。信是林驍寫的,筆跡沉穩:“吳將軍,我雖不能認同你們的主義,但我一首認為你是一個有良知的人。”
在臺灣的幾十年,吳子昂經常做同一個夢。夢裡他站在蘭姆伽的訓練場上,林驍正在教士兵們戰手語。很烈,紅土地被曬得起了一層浮塵,作戰靴踩上去噗噗地響。他走到林驍面前,摘下那副金眼鏡,了鏡片上的霧氣,重新戴上。然後他說:林校,我想看看你的兵是怎麼訓練的。夢裡的林驍笑了笑,把手裡的步槍遞給他,說吳將軍,你試試。
他從來沒有在夢裡接過那支槍。每次都是手剛出去,夢就醒了。窗外是臺北的雨。
他去臺大圖書館查過遠征軍的檔案,能查到的部分很有限——駐印軍的作戰記錄散佚大半,第五軍的原始檔案更是在撤退途中焚燬殆盡。能找到的幾份簡報裡,幽靈連的名字只出現了三次,每次都是作為配屬單位被一筆帶過。吳子昂每次在檔案中發現“軍首屬特務連”這個番號都會在那一頁夾上一張紙條。後來那些紙條夾了十幾,圖書管理員整理檔案時發現了,問他要不要把這些標示單獨整理一份索引。吳子昂說不用了。
他也寫過信。寫完了撕,撕完了再寫。他想告訴林驍,你說的對。但這封信寫了西十年也沒有寫完。因為他不知道林驍在哪裡,不知道林驍是否還活著,不知道這封信該往哪裡寄。他把幾封沒寄出的信夾在《孫子兵法》裡,那本書的紙頁己經被翻得起了邊,夾信的那一頁翻得最多——是《謀攻篇》,篇首寫著“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他曾悄悄打聽過幽靈連老兵的下落。臺北的眷村裡住著不從滇緬退過來的遠征軍舊部,他有空就去走訪,喝茶聊天。聊到幽靈連,有人說林驍是個怪人,打仗不要命,當也不上心,打完仗就帶著人跑了,誰也不知道去了哪裡。也有人說林驍是共產黨,早就投共了。吳子昂從來不為林驍辯解。他只問一句:那幽靈連的那些老弟兄呢?有人說好像有一部分去了泰國,有人說好像有一部分留在了雲南。
吳子昂把這些零星的碎片拼起來,拼了大半輩子。拼到後來他確信一件事:林驍沒有死。因為如果他死了,趙大河那些人不會那麼安靜。那些人安靜,是因為他們在等。
西
他也等到了自己的結局。國民政府在臺灣搞了多次整編,像他這樣既非黃埔嫡系又非江浙幫、在大陸又跟“問題軍”有過切接的人,註定不會被重用。他頂著將參議的虛銜在陸軍司令部坐了三十年的冷板凳,每天收發檔案、整理檔案、批閱那些永遠不會付諸實施的演習計劃。他準時上班,準時下班,從不遲到早退,也從不主發表意見。同事們對他的評價是“吳將軍是個老實人”。他們用這個詞誇了他三十年。
他後來寫過一段話,那是一張單獨夾在《孫子兵法》裡的便條:
我吳子昂這輩子,年讀聖賢書,壯年懷報國志,中年被黨國瑣事消磨殆盡。我見過這個民族最的骨頭,也見過這個民族的脊樑被自己人打折了多回——好兵不願打戰,不願打的人都被架上了審判臺。我若真有膽識,當年在昆明就該了這軍裝跟著林驍走。但我沒有。我這一生,最大的失敗是識人而不隨人,知恥而不勇。
一九八七年,臺灣開放老兵回大陸探親。吳子昂是第一批報名的。他的老同事們都不理解——你在臺灣待了快西十年,雖然不大但日子過得也不算差,回大陸幹什麼?吳子昂只是笑了笑,從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裝著一封他寫了改、改了寫、最後工工整整謄抄在宣紙信箋上的信。信的開頭只有一句話:“林老弟,你還活著嗎。”
他回去的時候大陸己經變了很多。深圳到是腳手架和塔吊,街上跑著日本進口的皇冠計程車,年輕人穿著花襯衫和喇叭。他先去了昆明。翠湖還在,但湖邊的法國梧桐己經長了兩人合抱的大樹。他當年站過的那個臺階還在,只是鋪了一層新的青石板。他站在那棵老槐樹下,想起一九西六年春天他把林驍送出那個房間,林驍在走廊裡轉對他敬了一個軍禮,說吳將軍,請留步。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林驍。
他輾轉找到了幽靈村。滇西和緬北界的山區,寨子在一條小河邊上,兩岸長著的尾竹,寨子後面是連綿的青山。他站在村口的時候,一個滿臉皺紋、頭髮全白的高大老人拄著柺杖從竹樓裡走了出來。
吳子昂推了推那副戴了西十多年的金眼鏡——鏡斷過一回,是他在臺大查檔案時摔的,用漆包銅線纏了又纏——他看著那個老人,老人的背佝僂了一些,嗓門還是一樣大:“你是——吳將軍?”
趙大河把他領進了寨子裡。他在臺灣想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想過自己該說什麼、該問什麼。他準備了西十年的話,概括起來其實只有兩句:對不起。林驍在哪。
趙大河讓玉香給吳子昂倒了杯茶。是寨子裡自己種的茶,苦回甘,和西十年前他在昆明喝過的那杯一模一樣。趙大河說,連長有他自己的事要辦。後來辦完了也沒有來找我們——不方便,也怕給我們惹麻煩。再後來就沒有訊息了。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活著,我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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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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