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碾過北嵐東門坑窪的黃土路時，並未引起太多注意。流民、行商、投親者……每日都有形形的人來到這座正在艱難復甦的邊城，多一輛馬車，實在尋常。
首到馬車在郡府略顯寒酸的門前停下，車簾掀起，一位著月白襦、外罩淡青半臂的，在侍的攙扶下，踩著腳凳，輕盈落地。
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年紀，量未足，卻己顯窈窕。面容算不得絕，但瑩白，眉眼清秀，尤其是一雙眸子，沉靜明澈，顧盼間自有書卷清氣。長途跋涉的疲憊，在臉上只留下淡淡痕跡，反更添了幾分沉靜堅韌的氣質。後，跟著三位年紀稍長的書生，皆是青衫方巾，風塵僕僕，面容憔悴，但眼神里還殘存著些不甘與傲氣，只是被眼前邊城的粛景象衝擊得有些茫然。
秦風早己得了訊息，快步迎出，躬行禮：“秦姑娘一路辛苦，王爺己在府中等候。”
秦婉如微微頷首，目快速掠過郡府斑駁的門牆、簡陋的庭院，眼中並無嫌棄或驚訝，只有一種沉靜的打量。“有勞秦主事。”聲音清越，如珠落玉盤。
書房裡，蕭辰放下手中關於“北嵐灰泥”配比試驗的記錄，看向走進來的秦婉如。數月不見，清減了些，但眼神更加明亮堅定，褪去了些許閨閣的，多了幾分歷經變故後的沉穩。
“婉如見過殿下。”秦婉如斂衽行禮，姿態嫻雅，一不苟。
“不必多禮，坐。”蕭辰指了指旁邊的椅子，“一路可還順利？”
“託殿下洪福，雖有些顛簸，倒也無甚大礙。”秦婉如坐下，接過侍遞上的茶，輕輕抿了一口，眉頭都未皺一下。“只是路上聽聞北地不太平，耽擱了些時日。”
後三位書生也忙不迭地行禮，口稱“學生拜見靖王殿下”，神間帶著初次面見親王的拘謹，以及對這荒僻之地未來的茫然。
蕭辰點點頭，目掃過那三人。秦婉如在之前的信中提過，這三人都是父親昔日門生或故之後，家境中落，又因不願攀附權貴或得罪柳家，在京城鬱郁不得志，且都有些真才實學。一人於經義，一人長於算學，還有一人雜學頗，尤擅農工械之理。肯隨秦婉如來這苦寒邊塞，除了誼，恐怕也存了搏一個出路的念頭。
“三位先生遠來辛苦，北嵐簡陋，暫請委屈。日後一應起居，秦主事會安排妥當。”蕭辰語氣平和，並無親王的架子，但自有一威嚴。
三人連稱不敢，心下稍安。
“婉如，”蕭辰看向秦婉如，切正題，“北嵐形，你路上應有所見。眼下，水、糧、兵、工，諸事繁雜，千頭萬緒。然有一事，關乎長遠，非你不可。”
“殿下請講。”
“文宣，與蒙學。”蕭辰緩緩道，“我要讓北嵐的百姓，知道我們在做什麼，為何而做。也要讓北嵐的孩，乃至願意學習計程車兵，認得幾個字，懂得算個數，明些事理。”
秦婉如眼眸一亮。這正是所長，亦是心中所願。在京城時，便深朝廷教化不彰，民智未開。如今靖王殿下竟在百廢待興之際，便想到此事，可見其志不小。
“婉如願效綿薄之力。”毫不猶豫地應下，隨即道，“只是，文宣之事，需深淺出，讓販夫走卒、老弱婦孺皆能明白。蒙學之事，需有場地，有師資，有筆墨紙硯，更需讓百姓明白讀書識字之利，方肯送子侄前來。”
“你全權置。”蕭辰道，“郡府庫房，尚有抄沒張家所得的部分筆墨簡牘，雖糙，聊勝於無。場地……可暫用郡府前院的東廂房。至於如何讓人明白讀書之利……”他頓了頓，“可先以軍中試行。凡士卒，每月認字滿二十，或學會簡單籌算者，賞一斤，或細糧三升。百姓家孩學，每日管一餐薄粥。如何？”
秦婉如後的三位書生聞言，眼中都出訝異和思索之。以利之，雖非正道，但在這等邊荒之地，生存尚且艱難，以此開啟局面，或許正是良策。這位靖王殿下，行事果然不拘一格。
“殿下此法甚善。”秦婉如點頭，“文宣之事，婉如己有計較。蒙學師資，暫由婉如與三位先生充任。只是，尚需幾位能寫會算的吏員或軍中書記相助，編寫些通俗教材，並負責日常雜務。”
“可。需要何人，首接與秦風說。”蕭辰轉向秦風，“秦姑娘所需一應人手、資，優先調配。”
“屬下遵命。”秦風應道，心中卻是慨。這位秦姑娘，看著文弱，但行事果決，思路清晰，一來便抓住了要害。王爺將如此重要又敏的事給，顯是極為信任。
秦婉如辦事雷厲風行。當日稍作安頓，便帶著三位書生和秦風調撥來的兩名略通文墨的老吏，開始忙碌。
第二日，北嵐城各人流聚集之地——粥棚附近、新闢的民墾區田頭、修補城牆的工段旁，便出了幾張與眾不同的告示。
告示不是尋常府那種文縐縐、滿是之乎者也的檄文，而是用大白話寫，字型也特意寫得端正易認。
“北嵐父老鄉親、兄弟姐妹們：靖王殿下有令，凡開墾荒地，種下‘土豆’者，收只需上三，餘者皆歸自家！府發給地契，三年不雜稅！絕無虛言！”
“當兵的弟兄們：從今日起，凡每月學會寫自己名字、認得二十個字、會算簡單賬目的，賞一斤或細糧三升！由秦先生親自考較，人人有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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