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香梅也吃差不多了，放下筷子，靠著椅背歇著。老太太這一年好了不，穩了，心口也不悶了。看著滿屋子的人，看著兒婿，看著孫和滿桌子的菜，臉上笑得像朵花。
“媽，您想啥呢？”蘇夢瑤問。
“想以前。”史香梅說，“以前過年，咱家就三口人，你、我、你弟。包頓餃子就算過年了。哪像現在，一屋子人，熱熱鬧鬧的。”
頓了頓：“你爸要是能看見，就好了。”
蘇夢瑤沒說話。握住母親的手，輕輕拍了拍。
窗外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牆上的掛鐘指向十一點五十。
“快十二點了！”安安從客廳跑進來，“快來看倒計時！”
一群人湧到窗前。
想起上一世的這個夜晚。那時候一個人住在出租屋裡，聽著窗外的鞭炮聲，心想，新世紀了，會更好嗎？
結果並不好。
但這一世，不一樣了。
“想啥呢？”陳志遠走過來，摟住的肩。
“在想。”蘇夢瑤說，“下一個二十年，咱們會變什麼樣。”
陳志遠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但安安會上大學，會工作，會結婚。咱們會老，會退休，會在家帶孫子。趙剛會當上區域經理，王志誠會把咱們的店開到全國，董淑芬會在天津安家落戶。”
他頓了頓：“但只要咱們在一塊兒，什麼樣都行。”
蘇夢瑤笑了。
轉過，看著滿屋子的人——趙剛正跟王志誠杯，董淑芬在眼睛，王大軍扶著小梅站在窗邊，幾個孩子在沙發上嘰嘰喳喳。母親靠在沙發一角，安安趴在上，眼睛已經快閉上了。
蘇夢瑤有時候會想，如果告訴陳志遠二十年後這個世界是什麼樣，他會不會覺得自己瘋了。
這個念頭常常在夜裡冒出來。躺在床上，聽著邊陳志遠均勻的呼吸聲，腦子裡卻翻湧著那些不能說的秘。
千禧年之後，電腦會變得比電視機還普及，幾乎人手一臺。不是現在這種笨重的、嗡嗡響的大傢伙，是能拎著到走的。手機也會變每個人口袋裡的小方塊，能拍照、能聽歌、能看見對方的臉。買東西不用去商場，不用跟售貨員討價還價，在手機上點兩下，就有人送到家門口。
想起前世那個畫面：自己坐在家裡的沙發上，對著手機螢幕劃拉幾下，半小時後外賣就敲門了。那時候覺得理所當然，現在想想，跟做夢一樣。
還有那些正在一點點佈局的東西：房子會漲到現在的十倍、二十倍。不是炒房，是這座城市在長大，在膨脹，把原來那些荒地、老廠區、沒人要的破房子，一口一口吞進去，變高樓，變商圈，變幾萬一平的天價。
知道這些，但不能說。
今年就有一次，陳志遠在看報紙，忽然慨：“你說這電腦，真能普及到家家戶戶？一臺好幾千，誰買得起？”蘇夢瑤差點口而出“以後每家都有好幾臺”，話到邊嚥了回去，只說：“時代在變，說不定呢。”
陳志遠沒當回事，翻過去看市行了。
有些話說出來，不是被當瘋子，就是被當神婆。不想當瘋子，也不想當神婆。只想當那個在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之前，把該做的事都做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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