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兩儀殿。
氣氛抑得如同暴風雨前最沉凝的鉛雲，空氣都彷彿凝固了冰，吸口鼻帶著刺痛。
殿侍立的宦宮，個個面如土，屏息凝神，恨不得將自己排牆壁裡，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
濃重的龍涎香，此刻也掩蓋不住那從座方向瀰漫開來的、令人窒息的腥與暴戾氣息。
李世民沒有再嘔。他只是靜靜地坐在案之後，姿依舊筆，如同一尊冰冷堅的玄鐵雕像。
但他的臉，卻呈現出一種近乎死灰的，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唯有那雙眼睛，佈滿了蛛網般的駭人，瞳孔深彷彿有兩團來自九幽地獄的鬼火在瘋狂燃燒，死死盯著案上那份被鮮浸染過、又多了數道新指痕的祭天佈告抄本。
他面前的紫檀木案，邊角赫然有幾道新鮮的、深深的抓痕，木屑翻起，出裡面更深的木質。那是他剛才看佈告時，手指無意識扣抓留下的痕跡，指甲幾乎崩裂。
“祭天……祀隋祖……另立新統……安輯北疆，重華夏……”李世民低聲地、一字一頓地念著佈告上的詞句，聲音嘶啞乾，彷彿沙礫在鐵上，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燒紅的匕首，在他心頭反覆穿刺、攪。
這不是叛。這比叛惡毒一萬倍！
這是騎臉！是將他李世民，將大唐皇室，將整個朝廷的尊嚴，踩在腳下，反覆踐踏，碾齏，再吐上一口帶的濃痰！
李恪的每一步，都準狠辣地在他最痛、最無法容忍的地方！
劫走楊妃，尊為太后——這是在挖他李世民的家醜，扇他作為丈夫、作為帝王的耳！告訴全天下，他連自己的後宮、自己的妃子都看不住，護不了！
那逆子不僅要搶，還要搶得名正言順，搶“太后”！這等於是在他臉上刻下“無能”兩個淋淋的大字！
公然祭天，自立法統——這是在刨他李唐的祖墳，奪他李世民的天命！祭天，是天子專屬！那逆子不僅祭，還要在新建的“龍城”祭，祭告的還是前隋的祖宗！
這等於是在向全天下宣告：你李唐的“天”是假的，是竊來的！我楊恪才是真命天子，是來撥反正的！這是對他皇權合法最本、最惡毒的否定與挑釁！
復隋之號，收攏前朝人心——這是在往他最深的傷疤上撒鹽，並試圖分裂他的天下！隋朝是怎麼亡的？
他李唐是怎麼得來的天下？這逆子打出“復隋”的旗號，就是要喚醒那些前朝老、心懷怨懟者的記憶，就是要告訴天下人，他李唐的江山來路“不正”！這是在搖國本，是在他統治的基下放火！
更讓李世民到一種近乎辱的憤怒的是，李恪做這一切，不是，不是遮遮掩掩，而是大張旗鼓，唯恐天下不知！
發檄文，散佈告，建高壇，聚民心……彷彿生怕他李世民看不到，聽不見，不到這份赤的蔑視與踐踏！
這己經不是簡單的“造反”，這是在他李世民的臉上，公然拉屎！而且還拉得理首氣壯，拉得花樣百出，拉得舉世皆知！
“逆子……逆子……逆子！！！”李世民猛地一拳砸在案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筆架硯臺齊齊一跳！
他額頭上、脖頸上青筋暴起，如同扭曲的蚯蚓，整個人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抖，那雙紅的眼睛幾乎要瞪出眼眶，裡面翻湧著滔天的恨意、屈辱
以及一……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源自心深被最親近之人如此背叛、如此辱而產生的、冰冷的恐懼與無力。
他覺自己的威嚴，自己的統治，自己的一切，都被那個逆子了，扔在天化日之下，任由天下人嘲笑、踐踏！
“陛下息怒！保重龍啊！”侍立一旁的王德嚇得魂飛天外，噗通跪倒，以頭搶地，聲音帶著哭腔。
“息怒？你讓朕如何息怒？！”李世民霍然起，像一頭被徹底激怒、困在籠中的傷雄獅，在案後暴躁地來回走，明黃的龍袍下襬被他帶得獵獵作響
“那個孽畜！他是在朕的臉上拉屎！是在朕的江山社稷上縱火！他不僅要朕的命，他還要朕敗名裂，要朕李唐江山二世而亡，淪為天下笑柄！”
他猛地停下，指著北方，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變形：“調兵！給朕調集所有能調的兵馬！傳李靖、侯君集、李道宗……所有能打仗的，都給朕到長安來！戶部，給朕把國庫掏空！兵部，給朕把武庫搬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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