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軍，帳。
氣氛比之前任何一次軍議都要凝重，空氣彷彿凝固了鉛塊，沉甸甸地在每個人的心頭。
燭火在李世民蒼白憔悴的臉龐上投下搖曳的影，更顯出其眉宇間那揮之不去的鷙與即將噴發的暴躁。
他斜靠在榻上，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嘶嘶的雜音，目卻死死盯著帳下躬站立的李靖。
“藥師，”李世民的聲音嘶啞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裡出來的，帶著抑到極致的怒火與一種深深的不解，“朕問你，那楊宗義， 不過是個投降的突厥蠻酋， 手下也就那麼幾萬騎兵。
朕己經從前線調了整整五萬兵， 給張公瑾， 讓他們專門去護糧， 去清剿。 這都過去多天了？ 十天還是半個月？”
他猛地坐首，蠟黃的臉上湧起不正常的紅，聲音陡然拔高，近乎咆哮：
“糧道呢？ 糧道通了嗎？ 那些該死的突厥騎兵， 解決了嗎？ 為什麼， 朕的運糧隊， 還是一次又一次地被劫， 被燒？
為什麼， 前線的將士， 還是連頓飽飯都吃不上？！ 啊？！ 你告訴朕， 這是為什麼！”
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李靖的臉上。帳中其他將領，如侯君集等，皆屏息垂首，大氣不敢出。
誰都看得出，皇帝的耐心和力，都己經到了崩潰的邊緣。糧草問題，了懸在整個北伐大軍頭頂的、最致命的達克利斯之劍。
面對皇帝暴風驟雨般的質問，李靖依舊保持著那副沉穩如山、但眉宇間深鎖憂慮的姿態。
他緩緩抬起頭，迎向李世民那雙佈滿、幾乎要吃人的眼睛，沒有迴避，也沒有驚慌，只是用他那特有的、帶著歲月滄桑與沙場鐵沉澱的沉穩聲音，清晰而緩慢地回答道：
“陛下， 請容老臣， 為陛下， 剖析此中緣由。”
“那楊宗義， 確是投降之酋。 然， 其在突厥為左賢王時， 便以驍勇善戰、 悉草原而著稱。
如今歸附北隋， 被楊恪委以安北都護重任， 統草原諸部， 可謂是如魚得水， 實力、 地位， 更勝往昔。
其麾下突厥鐵騎， 乃是草原上最銳的戰士， 個個弓馬嫻， 來去如風。 此為其‘人’之利。”
“其所活之區域， 乃漠南至河東、 朔方邊地， 草原、 丘陵、 山谷錯， 地形極為複雜。
楊宗義及其部眾， 生於斯， 長於斯， 對此地一草一木， 一一壑， 皆瞭如指掌。 何可設伏， 何可藏， 何可遁走， 他們心中有一幅活地圖。
反觀我軍， 縱是銳， 亦是客軍， 對地形之悉， 遠不能及。 此為其‘地’之利。”
“再者， 楊宗義用兵， 極為狡猾。 他不與我護糧大軍正面鋒， 亦不固守一地。
其將騎兵分為數十， 大者數百， 小者數十， 廣佈於糧道沿線數百里範圍。 這些小騎兵， 行蹤飄忽， 專揀我運糧隊護衛薄弱、 疏於防備之時下手。
一擊得手， 無論敗， 立刻遠遁， 絕不戰。 待我大軍聞訊趕至， 早己人去蹤渺。
張公瑾將軍率五萬大軍， 面對此等‘化整為零， 西開花’的襲擾， 實有‘牛泥潭， 有力無使’之。
往往疲於奔命， 卻難覓敵蹤， 更遑論聚而殲之。 此為其‘法’之利。”
“最後， 也是最為關鍵的一點。” 李靖頓了頓，語氣更加沉重，“楊宗義此次行， 絕非單純的草原騎兵襲擾。
其背後， 必有北隋朝廷， 尤其是那位坐鎮幽州或龍城的‘高人’ 的全盤謀劃與支援。
其所獲報之準確， 出擊時機之刁鑽， 以及能得到火藥、 強弩等我軍械， 皆非草原部落可獨力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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