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邑陘”關,絕地。
晨艱難刺破山谷上空的薄霧,卻照不進這長達數里、寬僅百餘步的死亡甬道。
十五萬唐軍,連同他們的皇帝、他們的元帥、他們最後的希,被死死困在這裡。
兩側,是陡峭如刀削的灰黑山壁,高不可攀。山巔,麻麻的隋軍影,如同沉默的死神,弓弩上弦,滾木礌石堆積如山。
前方,是嚴陣以待的隋軍銳,槍戟如林,堵死了唯一可能的出口。
後方,是被巨石、鐵閘、火油徹底封死的厚重關門。頭頂,是一線抑的、灰濛濛的天空。
擁。令人窒息的擁。人與人,馬與馬,在一起,彈不得。空氣中瀰漫著腥、汗臭、恐懼和絕。
士兵們茫然地站著,坐著,或躺在冰冷的地上。最初的瘋狂褪去,飢、乾、疲憊,以及無路可逃的冰冷現實,如同毒蛇,噬咬著每個人的心。
糧袋早己空空如也。水囊在昨日的決死衝鋒中大多失或破損。
有人趴在山壁滲水的苔蘚上舐,有人為爭奪泥窪裡一點渾濁的泥水扭打。傷兵的此起彼伏,無人理會,漸漸微弱下去,首至無聲。
死寂。一種比廝殺吶喊更可怕的、沉重的、令人發瘋的死寂,籠罩著整個山谷。只有風吹過山巔的嗚咽,和偶爾傳來的一聲崩潰的哭嚎。
輦被安置在相對稍寬敞些的谷地中央,周圍是玄甲軍殘部和前侍衛用之軀勉強圍出的小小空間。
輦上,李世民面如金紙,氣息微弱,口纏著的繃帶,又被暗紅的鮮浸。他閉著眼,彷彿死去。
但微微的睫,顯示他仍掙扎在生死邊緣。
李靖、侯君集、房玄齡等僅存的幾位重臣,圍跪在輦旁,人人面無人,眼中是無邊的灰暗。
侯君集雙目赤紅,拳頭握,指甲深陷中,卻不知痛。房玄齡老淚縱橫,花白的鬍鬚抖著。
李靖,這位大唐軍神,此刻首的脊背,也微微佝僂,彷彿瞬間老了十歲。
“水……水……” 輦上,傳來微弱的、嘶啞的氣音。
“陛下!陛下醒了!” 侍喜極而泣,慌忙捧起一個空空的水囊,手足無措。李靖默默解下自己腰間僅存的、只剩一口的水囊,小心翼翼湊到皇帝邊。
幾滴渾濁的、帶著皮革味道的,潤溼了李世民乾裂起皮的。他結艱難地滾了一下,眼瞼抖著,緩緩、極其費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渾濁、黯淡,失去了往日銳利的神采,只剩下深骨髓的疲憊與病痛的折磨。他渙散的目,在幾位重臣憔悴的臉上緩緩移,彷彿在辨認,又彷彿只是茫然。
“陛……下……” 房玄齡哽咽出聲,泣不聲。
李世民的,嚅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卻只發出嗬嗬的氣音。他艱難地抬起一隻如同枯枝般的手,指向南方的天空——那是長安的方向。
“……京……城……” 他凝聚起全的力氣,聲音細如蚊蚋,卻帶著一種執拗的、最後的期盼,“……有……訊息……沒?”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破碎的腔中而出,帶著的腥氣。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李靖,那裡面,是一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祈求的芒。是溺水之人,看向最後一稻草的眼神。
長安。那是他的都城,他的基,他唯一可能的後援,他僅存的、渺茫的希。
長孫無忌回去了,太子在那裡,朝廷在那裡……或許,或許會有轉機?或許,會有援兵?或許,會有糧食?哪怕只是一點點……一點點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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