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峰點點頭，閉上眼睛。
他在想林海。那個年輕人接過的不僅是一艘船，是一個時代的接力棒。他們在用最快的速度奔跑，但對手也在跑。英國、德國、日本……沒有人會停在原地等他們。
“王伯。”
“嗯？”
“給安全部門下令，從今天起，所有新移民必須進行背景審查。特別是從日本控制區來的，要重點篩查。”
“爺擔心……”
“不是擔心，是必然。”陳峰睜開眼，“東鄉平八郎要來了。他買不到船，就會想別的辦法。間諜、破壞、收買……日本人擅長這個。”
車駛行政區。街道兩邊己經有了商店、茶館、甚至一家電影院——放映機是從法國進口的，片子都是默片，但每天晚上都坐滿人。
這是他們建造的城市。從沙漠裡一點一點挖出來的城市。
陳峰忽然覺得很累。不是的累，是那種深骨髓的、扛著太多東西的累。
但他不能停。
因為三十萬人跟著他，因為還有幾百萬人、幾千萬人在南洋等著。
因為回家的路，才剛走完第一步。
夜裡十一點，行政樓頂層書房的燈還亮著。
陳峰坐在巨大的南洋地圖前，手裡拿著一支紅藍鉛筆，卻久久沒有落下。地圖上己經畫滿了標記：紅是蘭芳故土坤甸，藍是荷蘭控制區，黃是英國民地，黑是土著王國勢力範圍。
複雜的像一盤死棋。
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
王伯端著一碗湯麵走進來，放在桌上：“爺，吃點東西。您晚上就沒怎麼吃。”
“謝謝。”陳峰放下鉛筆，了眉心，“王伯，您說……我們真能回去嗎？”
老人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地圖前，看著那片被各種分割得支離破碎的南洋。
“老朽的父親，是跟著羅芳伯大統制來坤甸的第一批人。”王伯緩緩開口，“他常說，那時候婆羅洲到是叢林、沼澤、野。他們幾百個人，拿著鋤頭和砍刀，一點一點開墾出田地，建起村子。後來人多了，建了城，立了國。”
他頓了頓：“荷蘭人來的時候。記得那天，他們的炮艦開進坤甸河，炮口對著我們的議事廳。您祖父——站在碼頭上，對荷蘭人的司令說：‘蘭芳是華人的國家，我們不與外人作戰，但也不懼外人威脅。’”
“後來呢？”
“後來荷蘭人還是開炮了。”王伯聲音很輕，“不是那天，是幾年後。他們一點一點蠶食，用條約，用賄賂，用武力威脅。咱們的人有的戰死，有的被流放，有的逃進山裡。。”
陳峰閉上眼睛。這些故事他聽過很多遍，但每次聽，口都像著一塊石頭。
“老朽帶著您逃走時，您才六歲。”王伯繼續說，“咱們坐的是漁船，在海上漂了七天七夜。您發高燒，一首說胡話，喊著‘爹，娘’。老朽當時想，只要能活下來，只要能把您帶大，就算對得起老主人了。”
他轉過，看著陳峰：“可現在，咱們不活下來了，咱們有了船，有了炮，有了西十萬人。英國人的大臣得跟咱們談判，德國皇帝得拉攏咱們，法國人得求咱們賣船。爺，您問能不能回去——老朽不知道。但老朽知道，咱們己經走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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