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責的方式有很多種。”東鄉說,“切腹是最簡單的一種。活著,把海軍重建起來,把教訓傳下去——那才是真正負責。”
“但我做不到。”山本的聲音哽咽了,“每次閉上眼睛,我就想看到金剛號在燃燒,看到那些年輕的水兵跳進海里,看到商船一艘艘沉沒……我做不到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繼續坐在海軍大臣的位置上。”
東鄉嘆了口氣。他理解山本的痛苦。這種痛苦,他年輕時也經歷過——雖然不是這麼慘烈。
“山本君,”老人緩緩說,“你覺得,我為什麼主要求來參加談判?”
山本一愣。
“不是為了給櫻花國爭取更好的條件——我知道那不可能。也不是為了見證帝國的恥辱——我沒那麼變態。”東鄉的目變得悠遠,“我來,是為了親眼看看,打敗我們的人,建造了什麼樣的國家。是為了弄明白,我們到底輸在哪裡。”
他頓了頓:“現在我弄明白了。我們輸在把國家當戰爭機,而蘭芳把國家當家園來建設。我們輸在只想為另一個西方列強,而蘭芳在創造屬於自己的道路。我們輸在……眼睛裡只有對手,沒有未來。”
“所以呢?”山本問,“明白了又能怎樣?”
“明白了,就能重新開始。”東鄉說,“但重新開始需要人。需要了解失敗、懂得教訓、又有決心改變的人。山本君,你是海軍最有才華的將領之一,你還年輕,還有二三十年可以做事。如果你現在死了,海軍的未來就了一份希。”
他站起,走到山本邊,把手放在他肩上:“活著,比死更需要勇氣。帶著這份恥辱活下去,把海軍從廢墟中重建起來,讓將來的日本人不必再承今日之恥——這才是真正的武士道。”
山本低著頭,肩膀在抖。良久,他問:“可是……我該怎麼面對那些死者的家屬?怎麼面對國民的唾罵?”
“告訴他們真相。”東鄉說,“告訴他們我們為什麼輸,輸給了什麼樣的對手,以後該怎麼走。不推卸責任,不找藉口,就是堂堂正正地承認:我們錯了,我們輸了,我們要改。”
他看著山本:“這很難。比切腹難一百倍。但如果你能做到,你就不是懦夫,是真正的英雄——一個敢於首面失敗、帶領國家重新站起來的英雄。”
山本抬起頭,眼中滿是淚水:“元帥……您能做到嗎?”
“我老了,做不了了。”東鄉苦笑,“但你還年輕。所以山本君,我請求你——不要死。活著,把海軍的火種傳下去。就算將來海軍只剩下幾艘小船,也要讓這些船上的人明白:海軍的榮耀不在大小,在神。”
夕完全沉海平面,房間裡暗了下來。遠,一艘蘭芳海軍的驅逐艦正在巡航,艦上的燈在暮中明明滅滅,像在提醒他們:新時代己經來了,不管你們願不願意。
山本站起,深深鞠躬:“我明白了。我會……活下去。盡我所能,把海軍重建起來。”
“好。”東鄉點頭,“那麼,讓我們約定——十年後,我們再來看這片海。看看那時候的日本海軍,是什麼樣子。”
“十年……”
“對,十年。不長不短,足夠重新開始。”
兩人沒有再說話,只是並肩站在舷窗前,看著外面越來越暗的海。達維亞號破舊的引擎在轟鳴,船在波浪中搖晃。
但這一次,搖晃中似乎有了一種新的節奏——不是逃離的倉皇,是歸去的決絕。
雖然歸去的家園己滿目瘡痍,雖然前路漫漫看不到明。
但只要還活著,只要還想改變,就還有希。
遠,那艘蘭芳驅逐艦拉響了汽笛。聲音悠長,在暮中迴盪,像是在送別,又像是在提醒:
一個時代結束了。
另一個時代,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