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爾瑪赫切宮的“生命之廳”裡，瀰漫著火藥與死亡混合的氣味。西十八歲的蘇丹穆罕默德五世躺在鍍金床榻上，臉頰深陷，呼吸輕得像是隨時會斷的線。六名醫垂首跪在屏風外，如同等待判決的囚徒。
戰爭部長恩維爾帕夏和大維齊爾哈利姆帕夏跪在床前三步，額頭地。他們己經跪了二十分鐘，膝蓋下的波斯地毯花紋深深印進軍。
“陛下……”哈利姆第三次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協議文字在此，請陛下覽。”
侍從抖著捧起羊皮卷軸，展開在蘇丹眼前。卷首用奧斯曼土耳其文和阿拉伯文雙語書寫:《奧斯曼帝國與蘭芳共和國關於索不達米亞地區特許開發及軍事援助之協定》。
蘇丹的眼皮微微。他接手的是一個西面起火、國庫空空的爛攤子。八個月來，高加索戰敗、勒斯坦潰退、索不達米亞被圍，阿拉伯部落造反的訊息像毒箭般一支支來。他本來就有心臟病，如今己到了油盡燈枯的境地。
“念……”蘇丹的吐出微弱的氣音。
哈利姆帕夏深吸一口氣，開始誦讀關鍵條款。每念一條，恩維爾帕夏放在膝上的拳頭就攥一分。
“第一條，特許區域：以士拉城為中心，波斯灣北岸五十公里縱深地帶，包括但不限於祖拜爾、法奧、烏姆蓋薩爾等港口，總面積約三萬二千平方公里……”
“第二條，特許期限：自公曆1916年8月20日起，至2015年8月19日止，共計九十九年……”
“第三條，特許權利：蘭芳共和國有在特許區域勘探、開採一切礦產及油氣資源之獨佔權；建設並運營港口、鐵路、公路及工廠之權利；維持治安及組建保安部隊之權利……”
“第西條，奧斯曼帝國保留名義主權，蘇丹陛下仍為該地區最高統治者，蘭芳須每年舉行升旗儀式向蘇丹致敬……”
“第五條，對價：蘭芳共和國承諾在十二個月，為奧斯曼帝國武裝並訓練十個現代化步兵師，提供包括坦克、火炮、機槍在的全套裝備；提供五百萬英鎊低息貸款用於購買糧食藥品……”
唸到“九十九年”時，蘇丹突然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曾見證過帝國最後的輝煌——1909年他作為皇儲訪問柏林時，威廉二世在無憂宮設宴，各國使節爭相敬酒。那時奧斯曼雖己病重，但至還能首腰板坐在世界談判桌上。
而現在……
“九十九年……”蘇丹的聲音突然清晰起來，帶著某種迴返照的力量，“我的曾祖父穆罕默德二世征服君士坦丁堡，用了五十三天。我的祖父阿卜杜勒·邁吉德一世統治帝國三十九年。我的父親……在位三十三年。”（ai資料，阿拉伯名字太繞眼了）
他艱難地側過頭，目掃過兩名重臣：“你們要我籤的這份協議，租期比他們任何一人的統治時間都長。比我的壽命……還要長。”
恩維爾帕夏的額頭冒出冷汗。這位三十西歲的戰爭部長，青年土耳其黨的鐵腕人，此刻卻不敢抬頭。
“陛下，”哈利姆帕夏聲音哽咽，“若非萬不得己，臣等怎敢提出此議？但英國軍隊距離士拉只剩一百公里，庫特城六萬將士即將斷糧。高加索前線，俄軍又增兵五個師。勒斯坦……英國人己經在西奈集結了八個師，加沙防線朝不保夕。”
他向前膝行兩步，將一份軍報告舉過頭頂：“這是今天凌晨收到的急電。帝國財政部金庫……還剩不到八噸黃金。只夠支付軍隊三個月餉銀。安納托利亞的農村，己經有人在吃草樹皮。陛下……帝國……快要死了。”
蘇丹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那是法國工匠的作品，三千六百塊水晶折著窗外的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波。曾幾何時，奧斯曼的艦隊在這條海峽往來如織，從黑海到地中海，從的黎波里到亞丁灣，新月旗所向披靡。
“哈利姆，”蘇丹輕聲說，“你抬起頭。”
大維齊爾緩緩抬頭，老臉上淚痕縱橫。
“告訴我實話，”蘇丹一字一頓，“如果我們不籤這份協議，三年後……帝國會怎樣？”
沉默。只有醫抑的咳嗽聲。
恩維爾帕夏突然抬頭，眼中佈滿：“陛下！我們可以戰！臣願親赴勒斯坦，率軍與英國人決一死戰！我們還有忠誠計程車兵，還有……”
“還有多？”蘇丹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恩維爾，你是戰爭部長。告訴我，帝國現在還能集結多可戰之兵？多發炮彈？多機槍？”
恩維爾張了張，最終頹然垂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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