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木蘭圍場的風大了起來。狂風裹挾著沙礫，發出呼啦啦的刺耳聲響。
十八阿哥的夭折，加上白天皇帝與太子那場撕破臉皮的激烈衝突，讓整個龐大的皇家營地陷了一種死寂的抑中。
除了巡夜侍衛偶爾踩碎枯草的腳步聲，營地裡聽不到半點人聲。每個人都躲在帳篷裡，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醫療小帳，火盆裡的炭火己經快要燃盡。
顧長生並沒有睡。他披著厚重的黑狐皮大氅，坐在一張簡陋的行軍桌前。桌上放著一盞微弱的煤油燈。
他正藉著這豆大的燭火，翻閱著白天兵部剛剛送來的、因為水土不服和意外墜馬而記錄的傷亡名冊。筆尖在糙的宣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音。
他睡不著。白天堂堂大清儲君那張僵如木偶、喪失了所有特徵的臉，像一幅揮之不去的醫學病理切片，死死地釘在他的腦海裡。
突然，一陣不尋常的聲夾雜在風聲中，引起了他的警覺。
那聲音沉重、拖沓。不像是巡夜侍衛那整齊劃一、鏗鏘有力的牛皮軍靴聲。倒像是有人著腳，在結著寒霜的草地上艱難地拖行。
顧長生放下筆，吹滅了桌上的煤油燈。
帳篷瞬間陷一片黑暗。
他放輕腳步走到帳門前，悄無聲息地挑開帳簾的底角，藉著外面清冷的月，眯起眼睛向外去。
幾丈開外，一個披頭散髮的人影，正跌跌撞撞地穿過營地之間狹窄的過道。
那人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白中。連靴子都沒穿，著兩隻腳，踩在冰冷刺骨的衰草和碎石上，卻彷彿覺不到任何疼痛。他的右手死死地攥著一把短刀，刀刃在月的折下泛著一抹森冷的寒。
顧長生目微凝，眉頭漸漸鎖。
那人的步態十分反常。
軀幹明顯前傾，落步毫無章法，深一腳淺一腳。雙臂在側無意識地擺，本無法維持的平衡。更可怕的是那張在月下慘白如紙的臉。他的雙眼大睜，眼球神經質地左右快速轉，裡還在無聲地囁嚅著什麼，面部不時地搐一下。
一眼看去，顧長生便認出了那張臉。
是太子，胤礽。
運失調。
步態踉蹌。
顧長生在暗看著這一切，手心裡滲出了一層冷汗。
太子的神經中樞，己經在長年累月的毒素侵蝕下徹底崩潰了。
白天的爭吵只是一個因，現在，致幻藥的殘餘毒在深夜全面發。
此刻的胤礽，本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在幹什麼。
他只是一個被幻覺和恐慌驅使的、握著刀的提線木偶。
顧長生沒有出聲，也沒有衝出去阻攔。他帳篷的影中，靜靜地看著那個踉蹌的背影一路遊，穿過幾排帳篷，最終停在了營地正中央那座最龐大、防衛最森嚴的幄外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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