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張坐在臺階上，想著明天的事。明天又是週一了，那幾個大的又要回學校了。
他心裡有點捨不得。可他不說。
他想起老八張旺白天說的那句話——“誰來了，我用子打他。”六歲的孩子，說這話的時候，小臉繃得的，拳頭攥著，像個小大人。他又想起老二杏兒說的——“有你在，我不怕。”十一歲的姑娘，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一點都沒猶豫。還有老三石頭，那孩子話最，可幹活從不懶。今天加固院子，他搬石頭搬得最多，手上磨出了泡，一聲沒吭。老四張石也是，門加厚了一層，他一個人扛了兩塊門板，肩膀都紅了。
張看著那些屋子，心裡忽然湧起一熱流。從眼睛到鼻子，到嚨。他眨了眨眼，把那點熱意回去。
他是老大，不能哭。
月亮升到頭頂了，他站起來，往屋裡走。踏雪跟在後頭，進了屋，趴在他炕邊。他躺下來，閉上眼睛。明天還要早起呢。
第二天天還沒亮，張就起來了。那幾個大的今天要走，得早點起來餵豬餵，然後送他們到山路口。
他先去了偏棚，把昨天曬在田坎上的紅薯藤收回來。紅薯藤是前幾天刨紅薯的時候留下的，的餵豬，老的曬乾留著冬天喂。他抱了一大捆，放在案板上，拿刀切。切得細細的，碎碎的，拌上一點苞谷面。
切完紅薯藤，他又去庫房拿了一個老南瓜。南瓜是秋天收的，在窖裡存了一冬天，皮都了。他拿刀剁開，把籽掏出來，瓜切小塊，也拌上苞谷面。
兩桶豬食，一桶食。他一手提一桶，往豬圈舍走。
老八張旺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來了，著眼睛跟在後頭。“老大，我幫你。”張沒說話，把食桶遞給他。老八張旺提著桶，搖搖晃晃地往舍走。走到舍門口，大貓正蹲在那兒，看見他，喵了一聲。老八張旺蹲下來，了它的頭。“貓，我今天要回學校了。”大貓沒理他，站起來走了。
老八張旺把食倒進食槽裡，那些撲過來搶著吃。他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看它們啄食，看它們搶。然後他站起來，拍拍手，又去豬圈那邊。張已經把豬食倒進去了，小白和小黑埋頭吃著，吧唧吧唧響。老八張旺趴在柵欄上看著它們，看了好一會兒。
“老大，小白和小黑又長大了。”張點點頭。“嗯。”
喂完豬和，天已經亮了。幾個大的都起來了，正在收拾行李。老二杏兒把東西一樣一樣放好，又拿出來看看，又放回去。老三石頭和老四張石已經收拾好了，站在院子裡等著。老五二丫和老六張娣在幫老七小草梳頭，老七小草的頭髮蓬蓬的，怎麼梳都梳不順。老八張旺跑過去看了一眼，又跑開了。
老九三蛋帶著幾個小的站在旁邊，眼地看著。他知道哥哥姐姐們要走，心裡捨不得，可他不說。他跑到老八張旺跟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糖。“八哥，這個給你，路上吃。”那塊糖是他上週捨不得吃的，紙都皺了。老八張旺接過來，看了看，又塞回他手裡。“你自己留著，我學校有。”老九三蛋不要，又塞回去。兩個人推來推去，最後老八張旺把糖掰兩半，一半塞進裡，一半塞給老九三蛋。
老二杏兒走過來，站在張邊。“老大，我們走了。”張點點頭。“嗯。到了學校好好學，聽老師的話。”老二杏兒點點頭，轉要走，又回頭。“老大，你一個人，別太累了。”張沒說話，只是看著。十一歲了，已經到他肩膀了。
老三石頭走過來，站在他面前。“老大，院子我檢查過了，門閂都結實。”張點點頭。老四張石也走過來。“老大，柴火我劈好了，夠燒一週的。”張又點點頭。老五二丫和老六張娣走過來，一人拉著他一隻手。“老大，我們週五就回來。”張點點頭。老七小草走過來，仰著頭看他。“老大，我會想你的。”張蹲下來，幫把歪了的領正了正。“嗯，去吧。”
老八張旺跑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老大，我走了。”張拍了拍他的頭。“走吧。”
老二杏兒走在最前面，後頭跟著老三石頭。老四張石。老五二丫。老六張娣。老七小草。老八張旺。七個大的，揹著行李，往山路口走。走到山路口，又回過頭。老八張旺大聲喊：“老大，週五就回來！”張揮了揮手。那些背影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後消失在山路盡頭。
踏雪追出去一段，又跑回來，蹲在張腳邊。張蹲下來，了它的頭。“走吧，幹活。”
他轉往院子裡走。老九三蛋跑過來，拉著他的角。“老大，今天干啥？”張看了看院子。院子鋪了石板，可地壩還是泥的。一下雨就泥濘，走一步陷一腳。得鋪上石頭。
“撿石頭。”他說，“把地壩鋪一遍。”
老九三蛋眼睛亮了。“鋪地壩？跟院子一樣？”張點點頭。“嗯，鋪上石頭就不泥了。”
老九三蛋高興了，跑回去跟那幾個小的報信。“撿石頭嘍！鋪地壩嘍！”老十四妮。老十一張小山。老十二張強都跑過來，圍著他問東問西。老十三張蘭們四個最小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可看見哥哥姐姐們高興，也跟著高興，在院子裡跑來跑去。
張去拿了幾個筐，又拿了幾把小鋤頭。老九三蛋接過一把小鋤頭，比劃了幾下。“老大，去哪兒撿？”張看了看。地壩旁邊的地裡有石頭，翻地的時候翻出來的，大大小小，堆在地邊上。
“那兒。”他指著地邊那堆石頭說。
幾個小的都跑過去，蹲下來開始撿。老十四妮撿得最快，一會兒就撿了一小堆。老十一張小山跟著，也撿了不。老十二張強撿幾個就往筐裡放，撿幾個就往筐裡放，跑來跑去。老九三蛋撿了一會兒，又去看螞蟻了。看了一會兒，又跑回來撿幾下。
老十三張蘭們四個最小的也來幫忙。們撿不大的，就撿小的，撿一個，看看，放進筐裡；再撿一個，再看看，再放進去。撿得可認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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