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一宿沒睡。
他躺在炕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秀蘭那個樣子。低著頭，頭髮散著，眼睛紅腫，手裡空空的，紅薯幹被老太太一把奪走了。爹站在老太太後，佝僂著背，低著頭，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樹。那個老太太，眼睛尖尖的，看人的時候像在掂量什麼。
十五塊。十五塊，就把親孫賣了。
他坐起來，點著燈。燈芯跳了跳，照在牆上，影子晃來晃去。他從牆角的裡把那個裝錢的罐子拿出來，把錢倒出來，一沓一沓數了一遍。一萬三千多塊。他出一沓，數了五十塊，想了想，又出一沓，湊了一百塊。一百塊，夠買六個秀蘭。可他知道，這不是錢的事。是命。
他把錢揣進懷裡，又把土銃拿出來，了，放下了。去人家家裡，帶那東西不像話。想了想，又拿起來了。不為了用，為了壯膽。
天還沒亮，他就起來了。老二杏兒從裡屋出來，看見他穿得整整齊齊的，懷裡鼓鼓囊囊的，愣了一下。“老大，你要去哪兒？”
張說：“秀蘭家。”
老二杏兒看著他，沒問去幹什麼，也沒問帶錢幹什麼。走到廚房，給他熱了兩個紅薯，又裝了一兜紅薯幹，遞給他。“路上吃。”
張接過紅薯幹，揣進懷裡。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說：“下午就回來。”
老二杏兒點點頭。
張一個人往山下走。天還沒亮，月亮還掛在天邊，淡淡的，像一塊快要化掉的冰。路是他修過的那些臺階，踩上去穩穩當當的。他走得很快，天亮了就到了山腳下。又走了一段，到了周大牛家。周大嫂正在院子裡餵，看見他，又愣了一下。“又去秀蘭家？”
張點點頭。
周大嫂看了看他那樣子——懷裡鼓鼓囊囊的，腰裡彆著東西，腳步匆匆的——忽然明白了什麼。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最後只說了一句：“小心點。”
張點點頭，繼續走。
過了河，翻過那道梁，底下就是那個村子。炊煙升起來，嫋嫋的，飄向灰濛濛的天空。狗吠，跟往常一樣。沒人知道他要來，沒人知道他要幹什麼。
他順著小路往下走，走到秀蘭家門口，站住了。
門關著。破舊的木板，歪歪斜斜的，門裡出一線。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敲了敲門。
沒人應。
他又敲了幾下。
屋裡有人喊了一聲：“誰？”是那個老太太的聲音，尖尖的，像刀子刮鍋底。張說：“我。”門開了，老太太探出頭來，看見是他，臉一下子拉下來了。“你又來幹什麼？”
張說：“找秀蘭。”
老太太擋在門口，沒讓他進去。“秀蘭不在。”
張看著，沒。“我知道在。”
老太太眼睛一瞪。“你誰啊？管什麼閒事？”張沒說話，就站在那兒看著。
屋裡傳來腳步聲，秀蘭爹出來了，站在老太太後，佝僂著背，低著頭，還是那副樣子。他看見張，愣了一下，又低下頭。
張看著他。“秀蘭呢？”
爹沒說話。老太太搶著說：“秀蘭不在，你走吧。”
張沒走。他站在門口，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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