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吱呀吱呀地停在院門口時，何氏正端著半盆淘米水從廚房出來，打算澆牆角的菜苗。抬頭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車上滿滿當當的，竹籃摞竹籃，陶壇陶壇，的白的花瓣從隙裡探出頭來，風一吹，飄飄揚揚地落下幾片，落在牛背上，落在車轅上，落在沈婉寧的發頂。沈婉寧坐在花堆裡，懷裡還抱著一罈，臉上沾了一片桃花瓣，笑得眉眼彎彎，活像從花堆裡滾出來的一個小人兒。
“娘——”脆生生地喊了一聲，不等牛車停穩就往下跳，被沈敬強一把撈住後領。
“急什麼？摔著怎麼辦。”
沈婉寧嘻嘻一笑，落地之後三步並作兩步跑到何氏面前，拉著的袖子，仰著臉，眼睛亮得像是盛了一汪春水：“娘！您看！收了這麼多！”
何氏看著滿車的花瓣，又看看兒被花瓣映得撲撲的小臉，又是好笑又是心疼：“這麼多？你們是把落雁村的花都搬回來了？”
“才西十西斤呢，”沈婉寧掰著指頭算，“桃花二十六，梨花十八。方村長說了，過幾天還能再去收，花期還有大半個月——”
“還去？”何氏哭笑不得地看了沈敬強一眼。沈敬強正從車上往下搬籃子，聞言攤了攤手：“你閨的主意，我可管不住。”
何氏搖搖頭，放下淘米水盆，幫著一起搬花瓣。三個人來來回回搬了好幾趟，才把所有的籃子和罈子都卸下來，在院子裡擺了一地。沈婉寧蹲在中間，左看看右看看，的白的堆在一起，花香濃得化不開，連空氣都變得甜的。
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皺起了眉。
“怎麼了？”何氏問。
沈婉寧站起來，雙手叉腰，認真地審視著這一地的花瓣，像是在檢閱一支軍隊。沉默了片刻，慢慢開口：“娘，這麼多花瓣，要淘洗、晾曬、還要拌米釀酒……靠咱們幾個人，忙不過來呀。”
何氏看了看花瓣，又看了看兒，沒說話。
沈婉寧掰著指頭算：“是淘洗晾曬，就得大半天。糯米要泡、要蒸、要晾涼，拌酒麴的時候要一粒一粒地撥散，裝壇的時候要實……我一個人做，做到花期過了都釀不完。您和爹幫著我，也夠嗆——爹還要去學堂教課，您家裡還有一堆活計。”
越算越覺得時間不夠用，眉頭皺得越。蹲下來，用手指撥了撥籃子裡的花瓣，心裡飛快地過著工序——淘洗、晾曬、泡米、蒸米、拌曲、壇、封口……每一步都馬虎不得。要是因為趕時間而釀壞了，那就糟蹋了這些好花瓣，也糟蹋了落雁村村民們的心意。
站起來，轉拉著何氏的袖，聲說：“娘，您能不能幫我尋兩三個幫手？”
何氏低頭看著兒——十五歲的小姑娘，個子才到肩膀，仰著臉，眼睛大大的，裡面全是懇切。拉著袖子的手用了點力氣，像是怕何氏不答應似的。
“就做三日活計，”沈婉寧趕補充，“一定要尋乾淨、手腳麻利的——釀花酒最怕髒，有一丁點兒油腥就會壞。還有……”猶豫了一下，聲音低了些，“最好是家裡景比較貧困的婦人，給們算些工錢，也能幫襯一把。”
何氏看著兒，目下來。
蹲下，平視著沈婉寧的眼睛，輕聲問：“你是怕釀不過來，還是想幫襯人家？”
沈婉寧被看穿了心思，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小聲說：“都有。”
何氏笑了，手把兒臉上那片桃花瓣拈掉，溫聲說：“好，娘去給你尋。”
沈婉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你跟你爹先把花瓣搬到涼放著，別曬蔫了。我這就出門。”何氏站起來，拍了拍子，又回頭叮囑了一句，“別自己瞎忙活，等我回來再說。”
“知道了！”沈婉寧脆生生地應了，轉就去搬籃子，幹勁十足。
何氏出了院門，沿著村道慢慢走著，腦子裡過著一戶一戶的人家。
是個細心人，村裡誰家景好、誰家景差，誰家媳婦乾淨利落、誰家婦人邋里邋遢，心裡都有本賬。婉寧說得對——這活計要乾淨、手腳麻利的，釀花酒不比做別的，沾了髒東西整壇就壞了。但既然是幫襯，自然要找那些日子過得的。
先去了村東頭的劉寡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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