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長周德厚家的院子在村子中央，一棵大槐樹遮了半個院子，樹下襬著一張石桌、幾把竹椅。周德厚六十出頭，頭髮花白，面容方正，薄而抿，一看就是個明的莊稼人。他當了二十多年的村長，村裡大大小小的事，沒有他不上手的。
沈敬強一家三口到的時候，周德厚正坐在槐樹下喝茶。茶是茶，碗是碗，但他喝得慢條斯理，頗有幾分派頭。
“喲，敬強來了？”周德厚放下茶碗，站起來，目在沈敬強和何氏上掃過，最後落在婉寧上，微微一頓，“這是……婉寧丫頭吧？好久不見，出息了啊，聽說你們家食香鋪如今紅火得很。”
“託福託福。”沈敬強拱了拱手，從袖中出一包點心遞過去，“一點心意，周叔別嫌棄。”
“哎，來就來，帶什麼東西。”周德厚上客氣，手卻利落地接過了點心，擱在石桌上。他重新坐下，示意三人也坐，“說吧，什麼事？”
沈敬強看了婉寧一眼。婉寧微微點頭，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周爺爺，晚輩沈婉寧，今日登門，是有一事相求。”
周德厚挑了挑眉。這丫頭說話文縐縐的，不像村裡的姑娘，倒像鎮上的小姐。他“嗯”了一聲，示意說下去。
“周爺爺，我想買村北頭那座荒山。”
這話一齣口，周德厚端茶碗的手頓住了。他緩緩放下茶碗，上下打量了婉寧一番。
“買山？哪座山？”
“就是有山泉的那座。山不高，草木也不茂盛，村裡人平常也不去，荒了好些年了。”
周德厚沉片刻：“那座山……確實是村裡的公產，沒有主戶。但荒山也是山，你買來做什麼？”
“開酒坊。”婉寧首言不諱，“我想在那座山上建一間釀酒作坊。山泉水好，適合釀酒。酒坊開起來之後，需要人手，可以僱村裡的鄉親們來幹活，按月發工錢。酒坊掙了錢，也不了村裡的好。”
周德厚的眼皮跳了一下。僱村裡人幹活、按月發工錢——這可是好事。村裡閒漢不，一到農閒就蹲在牆曬太，要是能有份工做，不僅能補家用，還能生是非。
“你說的這個酒坊，”周德厚慢悠悠地問，“多大？要多人？”
“初建的時候，大概需要十來個人。往後做大了，三五十個也不一定。”婉寧說，“周爺爺，不瞞您說，這個酒坊不是小打小鬧的，我是奔著做大做長遠去的。只要您肯把山賣給我，我立個字據，每年再給村裡一筆山租銀，算是孝敬父老鄉親的。”
周德厚不說話了。他端起茶碗喝了口茶，又放下，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著，發出“篤篤篤”的聲響。
“這件事，我一個人說了不算。”他最終開口道，“得跟族老們商量商量。你等著。”
他說完起，揹著手進了院子深的一間廂房。婉寧約聽見裡面有說話的聲音——周德厚在和誰低聲商議，大概是周家的幾位長輩。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沈敬強坐在竹椅上，腰板得筆首，面上看不出什麼表，但攥著膝蓋的手微微發。何氏也有些張，時不時地看婉寧一眼。
婉寧倒是鎮定。站在槐樹下，看著頭頂匝匝的槐花，一串串潔白如玉，香氣清甜。想，等酒坊建起來，一定要在山腳下種幾棵槐樹，到了春天，滿山飄香，那才。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工夫，周德厚從廂房裡出來了。後跟著三個老人，都是須發皆白、步履蹣跚的模樣，但眼神都不含糊。
“這是周家大伯、週二伯、週三伯。”周德厚簡單介紹了一下，“婉寧丫頭，你把方才的話，再說一遍給幾位族老聽聽。”
婉寧不卑不，把方才的話又複述了一遍，比剛才更詳細——酒坊怎麼建、怎麼用人、怎麼分利、怎麼惠及村落，條條道道說得清清楚楚。幾位族老聽完，互相看了看，低聲議論了幾句。
最後還是周家大伯開了口。他年紀最大，八十出頭了，說話風，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丫頭，你說的這些，我們聽了。好事。但你得想清楚了，這山賣了就是賣了，往後不能反悔。你一個小姑娘，擔得起這個事嗎？”
婉寧微微一笑：“周老太爺，我擔得起。要是擔不起，我就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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