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寧的影消失在竹林小道的拐角，晨風把鵝黃的角最後晃了一下，便徹底被翠綠的竹葉吞沒了。
謝家的院門還敞著，沒有關。空氣裡殘留著沈婉寧帶來的那子酒香——凜冽的、霸道的、獨一無二的酒香，混著竹林裡特有的清苦氣息，在院子裡縈繞不散。
石桌上擺著那隻青瓷小瓶，瓶塞還沒完全塞，那子刺鼻的、涼颼颼的氣味時不時地從瓶口飄出來，跟酒香攪在一起，說不清道不明，但讓人心裡頭莫名地提了一下。
蘇氏最先回過神來。手把瓶塞按了，拿在手裡又看了看——清亮的在瓶子裡晃盪，日過去，像是裝了一瓶融化了的水晶，乾淨得不像是從廢料裡提出來。
“這孩子，心思真是巧。”蘇氏把瓷瓶輕輕放回桌上，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慨，“酒糟餵豬，豬糞田，田裡長糧食，糧食又拿來釀酒——這還不算完，連酒糟裡剩的那點酒氣都不糟蹋，是又蒸出這麼個東西來。”
謝清昀站在葡萄架下，手裡還著剛才那捲書，但書頁半天沒翻過了。他著桌上的瓷瓶，若有所思地說：“我方才聽沈姑娘講這東西能清潔傷口的時候，心裡頭就咯噔了一下。娘，您說這東西要是真的管用，那可比什麼金瘡藥都金貴。”
“金瘡藥”三個字一齣口，院子裡又安靜了一瞬。
謝清逸放下了手裡的小刀和木頭小鳥。那隻鳥己經削出了大致的形狀，翅膀微張，像是要飛起來的樣子。他的手指修長有力，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繭——那是常年握刀弓磨出來的。他抬起頭看了那瓷瓶一眼，目沉穩，沒有說什麼，但結微微了一下。
陳氏坐在他旁邊，繡花針停在半空中，線頭垂下來，在風裡微微晃著。看了看丈夫的表，又看了看那隻瓷瓶，輕聲說了句：“要是真能死幾個人……”
沒把話說完。但院子裡的人都知道沒說完的是什麼。
蘇氏的男人謝淵坐在石桌主位上，從沈婉寧拿出那瓶酒開始，他就沒怎麼說過話。他是個話不多的人，但今天格外沉默。此刻他手裡端著茶杯，茶己經涼了，他端了半晌也沒喝一口，目落在那隻青瓷瓶上，眼底深的神比方才又深了幾分。
他想起沈婉寧說那句話時的表——認真的，篤定的，一字一句的，像是在代一件很重要的事。“若是上有傷口，用它輕輕拭，能防潰爛發炎。”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沒有誇張，沒有渲染，就是簡簡單單地陳述一個事實。但正是這種平淡，讓這話格外有分量。
謝淵在軍中的時候見過太多傷口。刀傷、箭傷、矛傷、摔傷、燒傷……有些傷看著不重，皮翻開著，止住了，人也清醒著，大夥都覺得沒事了。可過不了幾天，傷口就開始發紅、腫脹、流膿，傷者開始發高燒，燒得人事不省，燒得說胡話，最後就在一張草蓆上斷了氣。
比刀劍更可怕的，是那些看不見的東西。
那些東西藏在泥裡、藏在箭頭上、藏在包紮傷口的髒布條上，順著傷口鑽進裡，一點一點地要人的命。大夫們管那“惡瘡”，管那“敗症”，管那“老天爺要收人”。沒人知道那到底是什麼，也沒人知道怎麼擋住它。
謝淵的目從瓷瓶上移開，不自覺地落在自己的右手手背上。手背上有一條舊傷疤，從虎口一首延到腕骨，是很多年前一場仗留下來的。那道傷當時深可見骨，軍醫給他上了金瘡藥，包紮了，止住了。但第三天傷口就開始化膿，整條手臂腫得跟大一樣，他燒得昏迷了兩天兩夜，最後命是撿回來了，可那條疤留了一輩子。
如果那時候有這個……
他收回目，端起涼的茶喝了一口。茶水的苦在舌尖化開，他的結上下滾了一下，沒有說什麼，但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了幾分。
院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謝清辭一首站在葡萄架最裡面，靠著牆，半在葡萄葉的影裡。沈婉寧在的時候，他幾乎沒怎麼說話——說了句“請進”，說了句“沈姑娘來了”，然後就沒再開口。他喝了那盞酒，面無表；聽了酒的用，也沒見什麼反應。蘇氏說他“冷著個臉”，謝清昀說他“萬年不變的冷臉”，都沒說錯。
但此刻，沈婉寧己經走了有一陣子了，他卻忽然從葡萄架下走了出來。
他走出來的作不不慢，月白的長衫下襬在風裡輕輕拂，腳步無聲無息，像一片雲從影裡飄到了下。日落在他臉上，把他那張清冷絕塵的臉照得幾乎明——眉如遠山，目若寒星，淺淡，周著一子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靜。
他走到石桌邊，站定了。
謝淵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父子倆的目在空中了一下。謝淵沒有說話，但眼神里帶著一種詢問——你想說什麼？
謝清辭沒有看父親，他的目落在那隻青瓷瓶上，落在那瓶清亮明的上。他盯著那瓶子看了幾息，沉默著，像是在想什麼事，又像是在做什麼決定。
然後他抬起眼來。
他的目從瓷瓶上移開，掃過石桌旁坐著的父親謝淵、母親蘇氏，掃過大哥謝清逸、大嫂陳氏，掃過二哥謝清昀。最後他的目落回那隻瓷瓶上，落在那瓶不起眼的、從酒糟裡提出來的、閨閣子當作廢料利用的小東西上。
他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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