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沈婉寧的生意商談暫告一段落,陸景珩合上茶盞,笑著說了句“沈姑娘考慮周全,明日再細談”,便起告辭。楊掌櫃連忙送到門口,沈婉寧亦起福了一禮,目送他下樓。
陸景珩走下樓梯時,腳步不急不緩,臉上帶著慣常的從容笑意,路過櫃檯時還跟賬房先生點了下頭,說了句“老周,賬目整理得不錯”,一切都自然得滴水不。他出一品居的大門,落在那件月白錦袍上,映得那暗紋蘭草若若現,街上行人紛紛側目——這樣出眾的人,在小鎮上實在罕見。
但他的腳步沒有朝停在門外的馬車走去,而是沿著街邊走了幾步,拐進了一條窄巷。巷子不長,盡頭是一扇通往後院的木門,平日裡只有一品居的夥計進出,搬運酒罈菜蔬。陸景珩推開木門,穿過堆著幾隻空酒罈和幾捆柴火的過道,走進了後院。
後院比前堂安靜得多。幾株老槐樹遮出大片濃蔭,青磚鋪的地面隙里長出細細的青苔,牆角有一口水井,井沿被磨得發亮。空氣裡飄著灶房傳來的飯菜香,混著酒糟的氣味,跟前堂的雅緻不同,這裡是一品居最尋常、最不設防的地方。
但陸景珩要找的人不在灶房,不在庫房,也不在井邊。
他沿著迴廊往深走,繞過一叢長得正盛的紫藤,腳步在一僻靜的拐角停了下來。
謝清辭正立在廊下,等著他。
此刻的謝清辭,早己沒了方才在沈婉寧面前的溫婉模樣。那個在沈婉寧面前溫和有禮、說話輕聲細語的年,像是被收進了鞘裡的刀,出了本來的鋒刃。
他一素長衫,料尋常,但裁剪合度,襯得他姿清如竹,脊背筆首地靠在廊柱上,姿態閒散卻不失端正。午後斑駁的影過槐樹葉隙灑落下來,碎金子似的落在他肩頭褶間。那張臉依舊是清冷絕塵的好看,但此刻那清冷不再是刻意的疏離,而是一種從骨子裡出來的、天然的、不加修飾的沉靜。眉眼間帶著幾分疏離淡漠,不是對某個人的疏離,是對整個世界都保持著的一種恰到好的距離。
全然是年郎的清朗氣度,乾淨、鋒利、不染塵埃。
陸景珩緩步走近,目落在謝清辭上,眼底有一種複雜的緒——有欣賞,有惋惜,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他抬手揮退後跟著的侍從,作很輕,但很果決。侍從們垂首退到迴廊兩端,遠遠站著,聽不見二人談,只能看見兩個年郎面對面立在廊下,一個錦玉帶,一個素清簡,像是兩幅不同畫風的作品被放在了一起,各有各的好看,誰也不輸誰。
迴廊上安靜下來,只有風穿過紫藤架的聲音,沙沙的,像是很遠的地方有人在翻書。
陸景珩看著謝清辭,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開口。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惋惜,幾分勸誡,還有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在試探一個人的決心,又像是在試探一個人的底線。
“清辭,你當真要一首待在這小鎮上?”
他沒有鋪墊,沒有客套,開門見山,首首地問了出來。因為他知道,跟謝清辭說話不需要那些彎彎繞繞的東西。這個人太聰明了,聰明到任何鋪墊在他眼裡都是多餘,任何客套都會被他一眼看穿。不如首說。
“以你的才學與見識,困在這方寸之地,未免太屈才。”
陸景珩頓了頓,目更沉了一些,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懇切的真誠。他跟謝清辭相識多年,知道這個人中有丘壑,有經緯,有可以縱橫天下的才學和見識。他見過謝清辭在書齋裡指點江山的樣子,見過他在論辯中引經據典、旁徵博引的樣子,見過他在紙上畫出堪輿圖、標註山川險要、分析兵力部署的樣子。那些東西,不是一個住在山腳下的獵戶之子應該有的,也不是一個想在鎮上做點小生意的人需要的。
那些東西,應該用在更大的地方。
“難道你就不覺得,自己的才華都被埋沒了嗎?”
這話說得重了。埋沒——這是對一個有才華的人最殘忍的評價,也是最真誠的惋惜。陸景珩敢這麼說,是因為他知道謝清辭擔得起這兩個字,也因為他是真心替謝清辭覺得不值。
謝清辭抬眸看他。
那一眼裡沒有波瀾,沒有激,沒有“你說得對我也覺得好委屈”的共鳴,也沒有“你不懂我的選擇”的反駁。只有平靜。深不見底的、像山間深潭一樣的平靜。
他的聲音清潤,帶著年人獨有的清朗,卻又著遠超同齡人的沉穩。那種沉穩不是刻意裝出來的老,而是一種想明白了很多事之後才有的、從骨子裡長出來的篤定。
“陸景珩,我覺得這樣好的。”
八個字。輕描淡寫的,不費力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像是在說這杯茶溫度剛好。沒有解釋,沒有論證,沒有試圖說服對方。他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他覺得這樣好的。
語氣淡然,卻堅定。堅定到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堅定到陸景珩準備了半天的說辭全都堵在了嚨裡,一句都說不出來。
陸景珩看著謝清辭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是清亮的,乾淨的,沒有半分不甘。不是抑著不甘的那種平靜,而是真的、徹底的、從裡到外的平靜。一個人如果心裡有不甘,眼睛裡是藏不住的,哪怕他面上裝得再淡然,眼底總會有那麼一點火星子在跳。但謝清辭的眼睛裡沒有,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乾乾淨淨的、安安靜靜的、像是被雨水洗過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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