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風從山坳裡吹過來，帶著麥子將的氣息和院子裡那棵老桂樹葉子翻的沙沙聲。石堰村沈家老宅的門楣上，紅綢己經掛起來了，不是一段，是整整兩條，從門楣兩側垂下來，在風裡輕輕飄著，遠遠看著便覺得喜慶。
婉寧從馬車上跳下來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了一跤。
“慢點慢點——”沈知秋在後面眼疾手快地拽住的胳膊，裡嘟囔著，“都十六了，還跟個孩子似的。”
婉寧顧不上跟他拌，提著襬就往裡跑。院子裡比過年還熱鬧，堂屋的門大敞著，湧進去，照得裡頭亮亮堂堂。爺爺沈堂坐在竹椅上，手裡端著茶碗，臉上的褶子笑得像朵花。林氏挨著他坐，穿著一件暗紅的褙子，頭髮梳得一不苟，銀簪子在日下閃著。
“爺爺！我回來了！”婉寧過門檻，脆生生地喊了一聲。
沈堂放下茶碗，笑呵呵地看著孫：“回來了？路上累不累？”
“不累！”婉寧走到二老跟前，規規矩矩地請了安，這才轉頭去看屋裡其他人。
大伯沈敬峰和大伯母柳氏坐在左邊，二伯沈敬能與二伯母王氏坐在右邊，三伯沈敬業與三伯母趙氏挨著他們，一個個臉上都帶著笑，像是有什麼大喜事藏著沒說。婉寧的爹沈敬強站在門口，憨厚地笑著，何氏己經從灶房跑出來了，圍上還沾著麵，一把拉住兒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
“瘦了。”何氏第一句話永遠是這兩個字。
“娘，我沒瘦，我好著呢。”婉寧笑著抱住何氏的胳膊，目在屋裡轉了一圈，忽然頓住了。
二嫂孫慧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捧著一碗紅棗湯，正低頭慢慢地喝著。穿著件寬鬆的藕荷褙子，腰比上次見面時圓潤了不，小腹微微隆起，雖然還不太明顯，但坐著的姿態己經有了幾分孕中婦人的慵懶和小心翼翼。
婉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二嫂？”鬆開何氏的手，快步走到孫慧面前，蹲下來，目落在的小腹上，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你……有了？”
孫慧放下湯碗，臉頰上浮起兩團紅暈，微微點了點頭，角的笑意溫得像春天的水波。二哥沈知平站在後，一隻手搭在妻子肩上，臉上的表又驕傲又張，像個剛得了糖葫蘆的孩子，想笑又不敢笑得太大聲。
“多久了？”婉寧的聲音都有點發了。
“兩個月了。”孫慧輕聲說，手了自己的肚子，眼底是初為人母的和忐忑，“大夫說一切都好。”
婉寧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想起去年冬天，二嫂還在灶房裡幫麵做年糕，作利落得像一陣風。如今二嫂也要當娘了，那個曾經在灶房裡跟一邊幹活一邊說悄悄話的姑娘，即將為另一個小生命的母親。
“二嫂，恭喜你。”婉寧握住孫慧的手，聲音有些哽咽，“你一定要好好的，把孩子養得壯壯的。”
孫慧反握住的手，笑著說：“會的。到時候你這個當姑姑的，可要多疼疼他。”
“那當然！”婉寧了眼角，破涕為笑，“不管男孩孩，我都給他做最好吃的桂花糕。”
沈知秋和沈知安這時候也進了門。沈知秋一聽說二嫂懷孕了，嗓門大得差點把房頂掀了：“真的？二哥你要當爹了？”沈知平被弟弟的大嗓門嚇了一跳，趕做了個“噓”的手勢：“小聲點小聲點，別嚇著孩子。”
“他才兩個月，聽不見。”沈知秋不以為然地擺擺手，但還是把聲音放低了些，湊到孫慧面前，笑嘻嘻地說，“二嫂，等孩子生了，我教他讀書認字，保管比書院裡那些先生教得都好。”
沈知安站在一旁，溫和地笑著，從袖子裡出一塊溫潤的小玉佩，遞給孫慧：“二嫂，來得匆忙，沒準備什麼。這塊玉是我在縣城淘的，不值什麼錢，給未來的小侄子戴個平安。”
孫慧接過玉佩，眼眶也紅了。沈知平替收好，拍了拍七弟的肩膀，什麼也沒說，但那份兄弟之間的意，都在這一拍裡了。
正說著，院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眾人抬頭去，一個穿著石青長袍的青年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是三哥沈知舟。
他比去年又清瘦了些，下頜的線條更分明瞭，眉宇間帶著幾分風塵僕僕的倦意，但站在那裡腰桿筆首，自有一種久居場磨出來的沉穩氣度。他的目在堂屋裡掃了一圈，看見滿堂親人，眼底泛起一層薄薄的。
“爺爺，。”他先走到二老跟前，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三個頭，“孫兒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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