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寧挎著滿籃的野菜回到家,院裡正熱鬧著。
三伯的刨子還在吱吱響,刨花堆了一地;大伯母在廚房門口擇蔥,二伯母端著一盆洗菜水潑在柿子樹下;六堂兄總算背完了書,正和五堂兄趴在石桌上玩石子。七哥一進院就被三伯去幫忙抬木頭,婉寧便自己蹲在廚房外的青石臺前,一樣一樣往外拾掇野菜。
最先拾掇的是薺菜。
這是籃子裡最鮮的一把,葉子翠綠,上還帶著潤的泥土。大伯母探頭看了一眼,笑著說:“這薺菜好,真,晚上給你們蒸薺菜吃。”
婉寧便細細地把薺菜上的泥掉,黃葉摘乾淨,放到水盆裡漂洗。清水漾開,薺菜在水底舒展開來,綠得像一塊塊玉。洗好的薺菜撈出來控水,拈起一塞進裡,滿口清鮮,帶著一若有若無的甜。
薺菜的吃法有好幾種。若是切碎了拌上玉米麵,上鍋一蒸,便是薺菜粑粑,蘸著蒜泥吃,又香又。若是和蛋一起炒,更是清香撲鼻,金黃的蛋裹著翠綠的菜,看著就讓人咽口水。婉寧想著今晚的飯食,角彎了起來。
正想著,抬眼間,忽然瞥見院牆外山坡上那一叢藤蔓。
那是長在石邊的一叢金銀花,枝條披拂,黃白相間的花苞綴在其間,像一串串小小的鈴鐺。方才下山時走得急,竟沒留意到。此刻午後的斜照過去,那些花苞便亮閃閃的,有清香順風飄來。
婉寧手上的作慢了下來。
記得去年冬天,二伯咳嗽了許久,便用幹金銀花泡水給他喝,說是清肺熱、解火毒。喝了幾回,二伯的咳嗽竟真好了。那時候問,金銀花哪裡來的,說是秋天時上山採的,曬乾了收在罐子裡,能放一整年。
曬乾了能藥,拿到鎮上藥鋪,是可以換錢的。
婉寧心裡忽然冒出這個念頭。怔怔地著那叢金銀花,手裡的薺菜滴著水,半天沒彈。
家裡雖說不缺一口吃的,可也知道,六堂兄唸書的束脩、三堂兄買筆墨的錢,都是伯伯們一文一文攢出來的。若能採些金銀花曬乾了拿去換錢,雖說不多,總能補些。哪怕只夠買幾張紙、幾筆,也是好的。
站在原地看了好一會兒,心裡悄悄打定主意。
可低頭一看,今日出來得匆忙,只挎了野菜籃子,沒帶竹筐也沒帶布袋。那些金銀花,若是隨手一掐,在野菜裡,回去怕都壞了。
那就明日一早,再來把它們都採回去。
婉寧把這事暗暗記在心裡,這才繼續拾掇野菜。籃子裡還剩下一把苦菜,葉子狹長,上帶著紫紅。這個要先用開水燙過,去了苦味,才能涼拌。大伯母最會做這個,燙好的苦菜擰乾水分,淋上鹽水,拍兩瓣蒜拌進去,清清涼涼的,就著糧飯吃,最是爽口。
正擇著苦菜,三堂兄從旁邊走過,見在忙活,蹲下來看了看:“採了這麼多?”
婉寧點點頭,指著那堆金銀花的方向,小聲說:“三哥,那邊石頭上長了好多金銀花,明天一早我去採回來,曬乾了能換錢。”
三堂兄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手的頭:“咱們寧兒也知道替家裡著想了。”
婉寧被他說得有點不好意思,低頭繼續擇菜,耳朵卻悄悄紅了。
廚房裡,大伯母開始燒水,鍋蓋一掀,白濛濛的熱氣騰起來,帶著柴火的暖意。二伯母在案板上切菜,咚咚咚咚,節奏勻淨。三伯母端著個空碗出來,見婉寧蹲在那兒,揚聲問:“寧兒,薺菜擇好了沒?晚上給你炒蛋吃!”
“好了好了!”婉寧應著,端起洗好的薺菜往廚房走。
走到廚房門口,又回頭了一眼山坡上那叢金銀花。夕斜照,花苞更亮了,像一簇簇小小的。
明天一早,就去。
婉寧回過頭,邁進廚房的門。灶膛裡火苗呼呼地響,鍋裡水咕嘟咕嘟地開著,一屋子的熱氣騰騰,一屋子的煙火暖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