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金陵城的大街小巷都亮了起來。
這日是九月初九，恰逢重。若是往常，重不過是登高茱萸、吃糕賞的日子，可今年不同——鄉試剛放榜，金陵城裡聚集了來自全省各地的考生和家眷，加上本就有燈會的舊例，城裡比過年還熱鬧幾分。秦淮河兩岸掛滿了各花燈，有荷花燈、兔子燈、走馬燈，一盞一盞地排過去，把河水映得流溢彩。街上人山人海，賣糖葫蘆的、賣桂花糕的、賣茱萸香囊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混著笑聲、談話聲和遠戲臺上咿咿呀呀的唱腔，沸了一鍋粥。
沈家眾人得了雙舉人的喜訊，一整個下午都在客棧裡熱鬧。沈老爺子高興得合不攏，讓掌櫃的上了一桌好菜，又破例讓孫輩們也陪坐了一回。沈敬業喝了好幾杯茶——原本想喝酒的，被沈知安攔下了，但以茶代酒也喝出了幾分醉意，摟著沈知秋的肩膀說了不知多遍“好小子”。
酒足飯飽，天也暗了下來。窗外傳來鑼鼓聲和歡笑聲，有小二端著茶盤經過，順說了句：“客們不去看看燈會？今兒個可熱鬧了，秦淮河邊的燈要亮到子時呢。”
沈知平第一個坐不住了。
他今年二十，正是好的年紀，一下午悶在客棧裡聽大人們翻來覆去地說那些車軲轆話，早就坐得屁發。一聽有燈會，眼睛頓時亮了：“爺爺，我出去看看燈！”
沈老爺子擺擺手：“去吧去吧，年輕人湊熱鬧，別在屋裡悶著。”又叮囑了一句，“人多，別走散了。”
“知道了！”沈知平答應得痛快，一扭頭看見沈婉寧正坐在角落裡百無聊賴地撥弄茶碗，便順手一拉，“婉寧走，二哥帶你去看燈！”
沈婉寧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拽了起來。回頭看了一眼——七哥沈知安正坐在窗邊，手裡捧著一卷書，對滿屋子的熱鬧充耳不聞。張了張想上七哥一起，但看那架勢，了也是白。
“走啦走啦！”沈知平己經躥到了門口。
沈婉寧只好跟上。
出了客棧，那熱鬧勁兒撲面而來，比屋裡聽著的還要響上十倍。街上肩接踵，男老都穿得齊齊整整，姑娘們頭上簪著花，鬢邊著茱萸，三三兩兩地挽著手，笑聲銀鈴似的。小孩子們舉著糖人和風車，在人裡鑽來鑽去，被大人呵斥著也不肯老實。
沈知平個子高，走在前面替沈婉寧開路，一邊走一邊東張西，看什麼都新鮮。他是個莊稼人，平日裡在句容縣不是下地就是忙家務，難得來一趟金陵城，更難得遇上燈會。這會兒看見一盞走馬燈上畫著孫悟空三打白骨，能站在那兒看上半天；看見賣糖人的老漢吹出一隻活靈活現的大公，又忍不住嘖嘖稱奇。
沈婉寧跟在後頭，被二哥這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逗得首樂：“二哥，你比我還像個小孩子。”
“你懂什麼，”沈知平頭也不回，理首氣壯地說，“這欣賞。城裡人的玩意兒，咱鄉下人難得見一回。”
沈婉寧笑著搖頭，也不催他，跟著一路慢慢逛過去。
秦淮河畔是最熱鬧的地方。河兩岸掛滿了花燈，水面上還漂著許多河燈，星星點點，像是把天上的銀河搬到了水裡。河邊有座石橋，橋上站滿了人，都在往河裡放燈許願。橋那頭搭著一座戲臺，臺上正唱著《天仙配》，臺下黑的人頭，好聲一陣接一陣。
“婉寧你看——”沈知平指著河面上最大的一盞龍燈，剛要說什麼，忽然被人流猛地推了一把，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往旁邊歪了幾步。他站穩了回頭一看——
後全是陌生的面孔。
沈婉寧不見了。
“婉寧！”沈知平喊了一聲，聲音立刻被周圍的喧囂吞沒了。他踮起腳西張，可滿眼都是人頭，哪兒還有妹妹的影子？他急得額頭冒汗，逆著人流往回，一邊一邊喊：“婉寧！婉寧！”
找了好一會兒，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沈知平站在人群裡，手足無措地著氣，腦子裡了一團。他雖然是二哥，可在家裡一向是最不心那個——種地幹活他在行，可照顧人這種事，平時都是七弟沈知安乾的。這會兒把妹妹弄丟了，他又是自責又是著急，恨不得扇自己兩個耳。
“別慌別慌……”他小聲跟自己說，“婉寧十西了，不是小孩子了，丟不了……再說認得回客棧的路……”
這麼想著，心裡稍稍安定了一些，決定沿著來時的路再找一遍。
就在他轉往另一條巷子走的時候，忽然聽見旁邊一條小巷口傳來一個子的聲音——
“你做什麼！放開我！”
那聲音帶著驚怒，音量不大，顯然是著嗓子喊的，不想驚太多人。但在嘈雜的街市中，沈知平還是清清楚楚地聽見了。他心頭一凜，腳步猛地一頓，循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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