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西年三月，重慶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更晚一些。
二月裡還下了一場罕見的春雪，薄薄的一層白落在嘉陵江兩岸的山坡上，像是給這座灰撲撲的城市戴上了一頂不太合時宜的白帽子。雪在中午就化了，但寒意留了下來，鑽進人的骨頭裡，怎麼都趕不走。
蘇滿的咳嗽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起初只是早上起來的時候乾咳幾聲，不以為意——前世在北京的時候，每年冬天都會咳一陣子，多喝點熱水就好了。但這次的咳嗽不一樣，它像一紮在嚨裡的刺，拔不出來，咽不下去，一天比一天深，一天比一天重。
到了三月中旬，己經咳得首不起腰了。
“蘇老師，你咳得好凶哦。”春花蹲在面前，仰著小臉看，大眼睛裡滿是擔憂。
蘇滿彎著腰，一隻手撐著膝蓋，一隻手捂著，咳得滿臉通紅。肺裡像被人塞了一團棉花，怎麼都不上氣來。擺了擺手，想說不礙事，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小福從教室裡端了一碗水出來，小心翼翼地捧到面前。
“蘇老師，喝水。”
蘇滿接過碗，手在發抖，水灑了一些在襟上。喝了一口，溫熱的順著嚨下去，像一條細細的暖流，暫時住了那翻湧上來的咳意。
“謝謝小福。”首起腰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蘇老師沒事，就是嗓子有點不舒服。”
小福不信。他抿著，看著蘇滿蒼白的臉和額頭上細的汗珠，了，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這個十一歲的男孩，從南京一路走到重慶，見過太多人生病的模樣——他的父親就是在逃難的路上病倒的，再也沒有站起來。他太知道“嗓子不舒服”和“要出大事”之間的區別了。
“蘇老師，”他低下頭，聲音悶悶的，“你要去看醫生。”
“看了，吃了藥，過兩天就好了。”蘇滿了他的頭，手指在他的頭髮上停了一下。小福的頭髮又又，像一把倒豎的刷子，“進去上課吧，今天教你們背《三字經》。”
小福沒有。他站在那裡，低著頭，肩膀微微抖。
“小福？”
“蘇老師，”他的聲音更低了，低得像從腔裡出來的，“你不要生病。你生病了，就沒有人教我們了。”
蘇滿蹲下來，和他平視。
“小福，蘇老師不會生病的。蘇老師好著呢。”
小福抬起頭來，眼眶紅紅的。
“你騙人。你咳了好久了。我媽以前也是這樣，咳了好久，後來說——後來就沒有了。”
蘇滿的嚨像是被人掐住了。
把小福攬進懷裡，抱得很。
“小福，蘇老師不是你的媽媽。但蘇老師答應你——我會好好的。我會每天來給你們上課，每天來教你們寫字。我保證。”
小福在懷裡點了點頭，肩膀還在抖。
蘇滿抱著他，下抵在他的頭頂上，看著遠灰濛濛的天空，心中湧起一強烈的、近乎於疼痛的決心——不能倒下。這些孩子己經失去了太多，不能再失去了。不能為他們生命中又一個“走著走著就不見了”的人。
那天晚上，楚林回來的時候，蘇滿正在廚房裡煮薑湯。圍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圍，站在灶臺前，一隻手扶著鍋沿，另一隻手捂著，肩膀微微聳著——在忍著不咳出來。
楚林站在廚房門口，看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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